第二章古籍与晚宴
林微的平板屏幕上,《苏州府志》的电子版正停留在“坊市”条目。指尖划过道光年间的街巷分布图,突然被微信消息打断——是同门师姐发来的截图,某学术期刊最新一期目录里,她那篇关于江南士绅的论文排在首篇。
“恭喜啊微微!咱们系最年轻的核心期刊作者!”师姐的消息带着一连串庆祝的表情。
林微弯了弯嘴角,刚想回复,楼下传来王慧兰的声音,比早上温和了些:“微微,下来一下,有客人。”
她把平板锁屏,起身时瞥见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清代地方志里的税赋数据。这是她对抗这个陌生家宅的方式——用熟悉的古籍文字筑起堡垒。
楼下客厅里多了个陌生男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正和林建国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看见她下来时,目光礼貌地顿了顿。
“这是你妹妹林微,”林建国介绍道,“微微,这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顾衍,也是梦瑶的未婚夫。”
顾衍颔首,声音低沉:“林小姐,你好。”
林微点头致意:“你好。”视线不经意扫过他手腕上的表,款式简洁,却让她想起上周在博物馆见到的民国银质怀表——同样带着克制的复古感。
“衍哥哥,你怎么才来呀?”林梦瑶从楼上跑下来,顺势挽住顾衍的胳膊,裙摆扫过茶几,带倒了一只水晶杯。杯子落地时发出脆响,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娇声道,“我跟你说,我们家这个真千金可厉害了,清北的高材生呢,就是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帮衬家里。”
这话里的嘲讽藏得并不深。林微没接话,目光落在地毯上的玻璃碎片旁——那里沾着片干枯的花瓣,像是从哪个花瓶里掉出来的。
“梦瑶,别胡闹。”顾衍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弯腰去捡碎片,“家里有佣人,让张妈来收拾就好。”
他的指尖碰到碎片时,林微突然开口:“小心边缘有鎏金,民国时期的杯子吧?看底款像是‘居仁堂制’,虽然是仿品,但鎏金层处理得不错,刮到手容易留印子。”
客厅里霎时安静。顾衍抬眼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林小姐对古董也有研究?”
“不算研究,”林微老实说,“上周去故宫看展,刚好看到类似的器物修复档案。”
林梦瑶脸色沉了沉:“衍哥哥,她就是故意在你面前装学问呢!一个乡下出来的,哪懂什么古董?”
“话不能这么说,”顾衍站起身,手里捏着碎片,“清北历史系的学生,接触这些很正常。”他看向林微,“你刚才说仿品?我一直以为这是祖父留下来的真品。”
“看釉色就能分辨,”林微指着茶几上另一只同款杯子,“真品的天青釉会带点灰调,这个太亮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仿烧工艺。不过仿得很用心,也算有收藏价值。”
顾衍挑眉,显然来了兴趣:“林小姐对陶瓷也有了解?”
“谈不上,”林微摇摇头,“我主攻的是社会史,器物只是顺带看的。倒是顾先生,戴着民国怀表样式的表,应该对老物件感兴趣吧?”
这话让顾衍眸色微变。他抬手看了眼腕表,确实是按祖父留下的怀表复刻的款式,连表链的花纹都一模一样,这细节他从没跟外人提过。
“只是觉得款式好看。”他淡淡回应,目光却多了几分探究。
王慧兰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说这些干嘛。顾衍难得来一次,晚上留下吃饭,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林微趁机说:“我晚上约了导师线上讨论论文,可能没法一起吃。”
“什么论文比家里的客人还重要?”王慧兰皱眉,“顾衍是梦瑶的未婚夫,也是你未来的……总之必须留下!”
林微抿了抿唇,没再反驳。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些反抗是没用的,不如节省力气留着看文献。
晚饭比早餐隆重得多。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制的餐具和插满玫瑰的花瓶。林微坐在最末端,面前的盘子里堆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刀叉拿在手里总觉得别扭。
“微微,多吃点这个松露牛排,”王慧兰给她夹了一块,“补补身体,看你瘦的。”
林微小声道谢,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只觉得味道很怪,不如学校门口十块钱一份的番茄炒蛋。
“听说林小姐在研究清代士绅?”顾衍突然开口,打破了席间的沉默,“我前段时间看了本关于张謇的传记,他算不算士绅阶层转型的代表?”
林微眼睛亮了亮,难得遇到能聊学术的人:“算的,张謇是典型的‘绅商’,他的实业活动其实是用传统士绅的社会网络嫁接了近代商业资本……”她越说越投入,从张謇的大生纱厂说到南通的教育体系,完全没注意到林梦瑶越来越难看的脸,她做不到。就像让她扔掉那只装着古籍复印件的旧书包,换上满身奢侈品去参加她根本不感兴趣的社交晚宴一样,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个被操控的提线木偶。
“哥,”林微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融入这个家需要我放弃学术,那我宁愿一直做个‘异类’。”
林泽言看着她眼底不容动摇的执拗,突然想起小时候。有次他把最喜欢的机器人模型拆了,被父亲训斥时,他梗着脖子说“我想看看里面怎么动的”,那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劲儿,竟和此刻的林微有几分相似。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充电宝扔给她:“下次记得充电。还有,妈那边我去说,你……自己注意点。”
林微接过充电宝,低声道:“谢谢哥。”
回到房间,她把相机里的资料导进电脑,加密备份后才松了口气。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楼下传来林梦瑶和王慧兰说笑的声音,衬得这间客房愈发安静。她点开和导师的对话框,汇报今天找到的乡约文书,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凌晨一点,林微终于改完论文的补充注释,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回到大学图书馆,她抱着厚厚的《江南通志》在书架间穿梭,养母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笑着朝她招手:“微微,慢点跑,别摔着。”
第二天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林微抹了把脸,拿起手机,看到顾衍发来的消息:“讲座门票我拿到了,下周六下午两点,在国图古籍馆。”
她回复:“谢谢,到时候见。”
刚放下手机,敲门声就响了。张妈端着早餐进来,欲言又止:“小姐,夫人让我告诉你,今晚有个家宴,让你穿她给你准备的礼服。”
林微看着托盘里精致的点心,想起昨晚王慧兰愤怒的脸,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晚上的家宴比上次顾衍来的时候更隆重。不仅有林家的亲戚,还有几个林建国生意上的伙伴。林微穿着王慧兰挑选的藕粉色礼服,站在人群里像株误入牡丹园的兰草,浑身不自在。
“这就是建国找回的那个女儿?看着倒是清秀。”
“听说在清北读书呢,还是学历史的?女孩子学这个有什么用。”
“我看还是梦瑶更像林家小姐,又大方又漂亮。”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扎得林微耳朵发烫。她端着杯果汁躲到露台,晚风带着凉意,稍微吹散了些窒息感。
“一个人在这吹风?”顾衍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微回头,看见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杯香槟:“里面太吵了。”
“不习惯这种场合?”
“嗯,”林微点头,“还不如在图书馆待着。”
顾衍笑了:“我也不喜欢。每次这种宴会,都像在看一场精心编排的戏。”他看向屋里正和长辈们谈笑风生的林梦瑶,“梦瑶很擅长这个。”
林微没接话。她知道自己不该和顾衍靠这么近,可在这个让她窒息的环境里,他是唯一能说上两句话的人。
“下周的讲座,你确定有空吗?”顾衍换了个话题。
“应该有空,我已经跟导师报备过了。”林微想起那些珍贵的乡约文书,“对了,你家的乡约里提到‘族中女子可入私塾读书’,这在清代很罕见,我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找到类似案例,你知道为什么吗?”
“可能和我曾祖母有关,”顾衍回忆道,“她是个读过书的女子,据说当年力排众议办了女子私塾。家里好像还留着她的日记,你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一起看。”
“真的吗?那太好了!”林微眼睛一亮,完全没注意到顾衍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衍哥哥!你怎么在这?”林梦瑶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她挽住顾衍的胳膊,示威似的看着林微,“王伯伯他们在找你呢,说要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顾衍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知道了,这就过去。”他看向林微,“讲座的事,到时候联系。”
林微点头:“好。”
看着两人走进屋里的背影,林微觉得露台的风好像更凉了。她转身想回房间,却被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拦住。
“你就是微微吧?我是你三姑。”女人笑得和蔼,眼神却带着审视,“听说你在清北读书?真是厉害。不过女孩子嘛,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你看梦瑶,马上就要和顾衍订婚了,多好。”
林微想起王慧兰说过的话,心里有些发堵:“三姑,读书对我来说不是为了嫁人。”
“哟,还挺有脾气,”三姑撇撇嘴,“我可告诉你,顾家那样的人家,最看重门当户对。你一个在外面野了十八年的,可别痴心妄想。”
林微攥紧了拳头,刚想反驳,林泽言走了过来:“三姑,爸找你呢。”
三姑悻悻地走了。林泽言看着林微苍白的脸:“别往心里去,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没往心里去,”林微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他们好像永远都不明白,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林泽言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妹妹,像株在石缝里生长的野草,带着股韧劲,却也格外容易受伤。
家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林微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下那件让她浑身难受的礼服,换上舒适的睡衣。她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泰州乡约》文档像是有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里的烦躁。
凌晨两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导师的电话,语气急促:“微微,你那篇关于士绅的论文,被人举报抄袭了!”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不可能!我所有的引用都有出处!”
“我知道你不会抄袭,”导师的声音带着疲惫,“但举报信里附了所谓的‘证据’,是一篇和你观点相似的论文,发表时间比你早半个月。学校已经成立了调查组,你明天早上来趟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