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林微叫醒。
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微光还没亮透,她摸出枕头下的旧手机,屏幕上跳出导师凌晨三点发的邮件:“关于你那篇《清代江南士绅阶层社会网络重构》的补充数据,最好能结合地方志再做一次交叉验证。”
林微坐起身,后背抵着斑驳的墙壁。这是她回到林家的第三个晚上,这间据说原本是客房的房间,铺着她从未见过的真丝床单,空气里飘着昂贵香薰的味道,可她总觉得不如大学宿舍那张硬木板床睡得踏实。
指尖在屏幕上敲出回复:“好的,我今天会去图书馆调《苏州府志》和《松江府志》的电子版。”发送成功的瞬间,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尖锐又急促。
“林微!你醒了没?妈让你下来吃早餐!”是林梦瑶的声音,隔着门板都带着刺。
林微套上昨天刚买的纯棉T恤和牛仔裤,镜子里的姑娘面色清瘦,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和衣柜里那些标签能抵她半个月生活费的裙子格格不入。养母去世前总说她“看着就像块没打磨过的石头”,现在看来,这话放在林家确实没说错。
楼下餐厅已经坐满了人。林家夫妇坐在主位,对面是她名义上的哥哥林泽言,正低头刷着财经新闻。林梦瑶坐在林泽言旁边,穿着精致的公主裙,看见她下来,嘴角立刻撇了撇。
“爸,妈,哥哥。”林微轻声打招呼,拉开最角落的椅子坐下。
王慧兰放下咖啡杯,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蹙:“怎么穿成这样?我不是让张妈给你准备了新衣服吗?”
“这些穿着舒服。”林微实话实说,目光落在面前的早餐上——银盘里放着溏心蛋、烟熏三文鱼,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包,旁边摆着的骨瓷杯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牛奶。
“喝点牛奶补补身体,”林建国开口,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以后就是林家的人了,别总惦记以前的日子。昨天给你卡上打了点钱,不够再跟家里说。”
林微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谢谢爸,不过我暂时不需要。我研究生还有补助,够用。”
这话一出,餐厅里安静了几秒。林梦瑶“嗤”地笑出声:“林微,你不会还想着回那个破山沟里去吧?这里可是林家,不是你待的那个小地方,装什么清高啊?”
“梦瑶!”林泽言皱眉喝止,抬眼看向林微时,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和他想象中那种贪慕虚荣的样子完全不同,她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疏离感,像块浸在冷水里的石头,捂不热。
林微没理会林梦瑶的嘲讽,低头切着鸡蛋:“我打算读完研再说,清北的硕士学位,我不想放弃。”
“清北?”王慧兰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家里的公司让你哥哥照看着,你和梦瑶学学插花、茶艺,多交些朋友,早点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林微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她想起养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微微,你得读书,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她靠捡废品攒学费,熬夜啃书本,是清北的录取通知书让养母在病床上笑出了眼泪。
“妈,读书对我来说不是有没有用的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是必须要做的事。”
林梦瑶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扔,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没读过清北?林微,别以为你考了个破大学就了不起了,在林家,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梦瑶!”林建国沉下脸,“吃饭的时候少说两句。”
这场早餐就在这样尴尬的气氛里结束。林微刚放下刀叉,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她的同门师兄打来的。
“微微,救急啊!”师兄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那篇关于《四库全书》经部校勘问题的论文,导师说我第三章逻辑全错了,我现在脑子一团乱,你能不能……”
“我现在有空,你把文档发我微信,我们视频说。”林微起身往楼上走,留下一桌子面面相觑的人。
林泽言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刚才她说话时,语气里的笃定和专业,完全不像个刚从乡下回来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