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宜之站在天桥上,冰冷的金属栏杆贴着她的掌心,夜风卷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乌云翻滚,雷声闷闷地碾过天际,像极了父亲失踪那晚的天气。
她低头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刺目的红光与白光交织,恍惚间又回到十岁那年——
父亲蹲在她面前,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笑着说:“宜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回头。”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回来。
官方通报是空难,尸骨无存。
可她知道,父亲是被“清理”的。
宋家世代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游走在各国情报的暗面,而父亲的失误,让整个家族在行内成了笑话。
一滴雨砸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宋临川恨叶芙,恨她改嫁得太快,恨她迅速抹去了父亲存在的一切痕迹。
可他不知道,叶芙改嫁,不过是为了保住宋宜之——保住宋家最后的血脉。
雷声越来越近,雨点开始密集地砸下来。
宋宜之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打湿了衣领。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只是本能地迈着步子,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些阴暗的过往。
雨幕如瀑,整座城市被浸泡在潮湿的黑暗里。
江昼冲上天桥的瞬间,铁质网格桥面在雨水中泛着冷光,栏杆外是数十米高的虚空。
他猛地僵住,手指死死扣住湿滑的栏杆——恐高症伴随着雨水的坠落感汹涌而来,仿佛下一秒就会跌入深渊。
宋宜之站在桥中央,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整个人像一尊苍白的雕塑。
她看着江昼煞白的脸色,忽然笑了:“你上来干什么?”
江昼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一步步向前。
雨水打在他颤抖的睫毛上,西装外套早已湿透,却还是固执地脱下,一把裹住她:“…明明是你先发抖的。”
宋宜之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袖口,骨节发白。
她猛地松开手,冷笑:“你不是很会装乐观吗?天天笑得没心没肺。”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江昼湿透的衬衫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突然伸手拨开黏在她眼前的湿发,掌心贴住她冰凉的脸颊:“你不也很会装冷漠?”
“——我们都输了。”
桥下车辆鸣笛声模糊远去。
宋宜之嗅到他指间残留的泳池消毒水味,混着雨水咸涩的气息。
雨更大了。
江昼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轻微的颤:“回家。”
宋宜之望向桥下,黑色机车孤零零地停在雨中,车灯还亮着,像黑暗里唯一的浮标。
她伸手拽住江昼的衣领逼他低头:“…你恐高还敢追上来?”
“怕你跳下去。”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泪痣在雨中发亮,“毕竟我游泳再快,也追不上自由落体。”
雷声轰鸣中,宋宜之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隔着湿透的衣料,两颗心脏在雨声里同频震颤。
江昼的手慢慢环住她的腰,像在泳池里教她漂浮时那样稳。
“抓紧。”
他在她耳边说,也不知是指现在,还是往后更长的路。
回到临海湾别墅,两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木地板上,留下一路蜿蜒的水痕。
宋宜之沉默地换上干爽的居家服,宽大的棉T恤罩在她身上,显得她格外单薄。
江昼扔给她一条厚厚的毛毯,自己则随意地擦了擦头发,转身去厨房泡了两杯冒着热气的感冒药。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窗外的暴雨仍在继续,雨滴拍打着玻璃,像某种不安的催促。
江昼将其中一杯药递给宋宜之,声音低沉:“你是去找他了吗?”
宋宜之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嗯”了一声。
她低头抿了一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江昼盯着她喝完,忽然开口:“宋宜之。”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宋宜之听出了压抑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她捏紧了杯子,指节微微泛白:“……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江昼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伸手抽走她手中的空杯子,搁在一旁,然后俯身逼近她,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你的事?”
他低声重复,呼吸拂过她的鼻尖,“那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三个小时?”
宋宜之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打了十七个电话,跑了半个城,甚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甚至以为你真的会跳下去。”
宋宜之呼吸一滞。
窗外的雷声轰然炸响,震得玻璃微微颤动。
江昼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她冰凉的皮肤:“宋宜之,你可以不依赖任何人,但至少……”他顿了顿,“至少让我知道你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她心上。
宋宜之垂下眼睫,长久的沉默后,终于低声道:“……下次会告诉你。”
江昼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半干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懒散:“行,记住你说的话。”他直起身,顺手把她的毛毯裹紧了些,“现在,睡觉。”
宋宜之看着他走向二楼的背影,忽然开口:“江昼。”
他回头。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