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昼三两步跳上台阶,推开雕花大门:“崔姨!我们回来了——”
尾音拖得老长,在挑高的门厅里荡出回音。
崔姨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哎哟小祖宗,换鞋!”目光却越过江昼,落在后面的宋宜之身上,“宜之啊,炖了你喜欢的雪梨汤,润嗓子的。”
崔姨举着汤勺走过来,“今天有客人,叶...”
话音未落,客厅里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
宋宜之身体一僵——欧式沙发上,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女人正放下茶盏,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出清越的声响。
“妈?”宋宜之的指尖无意识掐进了掌心。
叶芙站起身,香云纱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拉过宋宜之的手,翡翠镯子碰到腕表发出清脆的声响:“宜之,妈妈明天要回瑞士医院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照顾好自己。”
宋宜之的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抽回。
叶芙又转向江昼,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江昼,你爸爸临时回公司了。我知道...”她顿了顿,“你一直对我们的婚事有意见。”
江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玩着茶几上的打火机:“叶姨,我...”
火苗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崔姨端着雪梨汤站在餐厅门口,进退两难。
客厅的水晶吊灯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支离破碎得像幅拼错的拼图。
宋宜之突然抽回手:“您按时吃药。”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得异常清晰。
叶芙望着女儿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镯子——那是宋宜之父亲生前送的最后一件礼物。
江昼盯着那抹晃动的翠色,突然起身:“我送您去机场。”
窗外,临海湾的潮声隐隐传来。
叶芙摇摇头,从手包里取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导航仪偶尔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江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街灯的光影在他侧脸上明灭不定。
叶芙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终于轻声开口:“江昼,医生说我...可能只剩两年了。”
她摩挲着翡翠镯子,声音像飘在空中的羽毛,“但宜之不能一个人。所以我和你父亲......”
江昼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红灯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场仓促的婚姻,不过是一个母亲在生命倒计时里,为女儿筑的最后一座避风港。
“……我知道了。”
他声音沙哑,喉结滚动了几下,“抱歉,之前对您不尊重。”
后视镜里,叶芙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望向远处机场的航站楼,那里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夜色中的孤岛。
“宜之看起来冷淡,其实很依赖人。”她突然说,“小时候怕打雷,总要抱着她父亲的手才能睡着。”
江昼想起今早宋宜之独自站在晨光中的样子,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钝痛。
绿灯亮起,他缓缓踩下油门,车载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跳转到21:00——距离叶芙的航班起飞,还有两个小时。
“我会照顾好她。”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江昼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做出这个承诺。
叶芙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江昼独自驾车返回,车窗外的霓虹在雨后的路面上晕开模糊的光影。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
他突然想起宋宜之弹钢琴时的样子,那些从指尖倾泻而下的音符,或许就是她无法言说的孤独。
“都是这样的家庭啊...”
江昼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红灯亮起,他踩下刹车,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宋宜之仍未通过的好友申请。他犹豫片刻,又发了一条: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崔姨说可以做双份。」
后视镜里,少年嘴角扬起自嘲的弧度——明明最讨厌被家庭责任束缚,现在却主动要当什么见鬼的哥哥。
别墅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江昼关掉引擎,却没有立即下车。
他望着二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隐约看见宋宜之的身影在窗帘后晃动。
雨又开始下了,轻轻敲打在车顶,像极了今天她在钢琴上弹奏的某个温柔片段。
“算了,”
他抓起外套冲进雨里,“就当多了个麻烦的妹妹吧。”
宋宜之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指尖悬在江昼的好友申请上方,最终还是点了“同意”。
对话框刚跳出来,楼下就传来一阵响动——江昼回来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响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
宋宜之放下手机,走到门边,听见他在走廊上停住,似乎犹豫了一下。
“宋宜之?”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点闷,“还没睡吧?”
她没应声。
门外,江昼似乎叹了口气,接着是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的轻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他自己的房间那头。
宋宜之轻轻拉开门——门口桌柜放着一盒雪梨汤,底下压着一张字迹潦草的便签:
崔姨非让我带的,说润嗓子。明天八点出门,别迟到。
——江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