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若有所思的甘蒙和崔铭,笑得眉眼弯弯,闪烁着黠光,让人心中顿生一阵豁然开朗之感。
“君子之责乃修己安人,既修持自身,也要安定小人。所以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方是君子之道,你们懂了吗?”
甘蒙和崔铭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魏琛一时有些怔然。
曾几何时,也有人跟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如今再听见,如坠梦中,仿佛那个人再次站在他面前,言笑晏晏地授他经理。
这时望春捧着一个陶盅走来,人还没到,一阵鲜香便翩然而至,那是方苟请望春帮忙熬的鱼汤。
众人才吃过炙鱼,此时也不由得引得食欲微动,方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给谢御史的。”
魏琛惊道:“谢御史还没吃夜食吗?”
方苟叹了一口气:“自从病后,谢御史的胃口就不怎么好。”
谢观澜不过卧床休息一天便行动自如脸色如常,所有人都以为他铜筋铁骨,只有离他最近的方苟才看得见他的癯瘁。
就盼这道银鱼汤能够让谢观澜的食欲好些。
方苟接过陶盅,走进木屋,唤了一声:“谢御史。”
谢观澜抬眼,看他将一盅鱼汤呈上前,“明日便要启程,不如就此歇下,先喝一些鱼汤,然后去安眠吧。”
谢观澜接过鱼汤,喝了一口,幽幽道:“不是你做的。”
方苟纳闷他居然还记得当初那一碗鱼汤,失笑道:“我做的鱼汤,你当初不是还嫌弃得紧么。这是望春做的,我借花献佛罢了。”
谢观澜作势要放下,方苟赶紧制住他,瞪眼道:“你做什么?快喝呀!夜食你吃了没几口,再不喝这鱼汤,怎么受得住一路舟车劳顿?肯定要大病一场的!”
“病了就病了。”
谢观澜起身,朝床榻走去。
方苟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不知他是真无所畏惧,还是作践自己,斥道:“你觉得自己不会死,所以就无所顾忌了是吗?”
谢观澜倏然转身,幽幽地望着他:“你又怎知我不是在饮鸩止渴呢?”
方苟茫然地眨了眨眼:“你渴什么?”
谢观澜踏前一步,黑云压城般朝他逼近,启齿道:“自然是你。”
方苟愣了愣,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半晌,他哑然失笑起来。
“谢御史,明日你就要启程出巡,我不在的话你要如何是好?难道让自己饿死吗?”他只觉得荒谬极了,目瞪口呆道,“总不能让我给你做了吃食带——”
“——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
谢观澜打断他。
“什么?”方苟彻底愣住。
“出巡泸州一行,你必须跟着我。等此间事了,就跟我回昶京。”
方苟的瞳孔颤着,喉咙发紧,声音顿时变得喑哑:“你说什么?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
谢观澜箭步上前,彻底将方苟笼罩在一片阴影中,重申道:“跟我回昶京。”
短短五字宛若巨石落水,顿时砸出惊涛骇浪,方苟如梦初醒般猛地一震,抬头看他:“我不回去!”
话罢,他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儿,惊慌失措地朝屋外蹿去——
然而还没走出两步,手臂便被一把拽住,一股大得惊人的力道旋即将他扯了回去!
刹那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方苟已被谢观澜桎梏在身前。
方苟挣扎了几下,始终无法挣脱出来,只好故作镇静道:“谢观澜,我不回昶京。昶京已经不需要我了,我回去有什么用呢?我现在是方苟,留在这坑头村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
“我在这里,你又能去哪里呢?阿邈。”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么近,仿佛化作了扼住他咽喉的枷锁,又那么远,好似从阴冥飘来的催魂丧音。
“你叫我什么?”
方苟失神地看着他,恍如隔世,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这般叫过他了。
“阿邈……”清冷的声音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邪魅,“从前我便一直好奇这样叫你的话,会是什么感觉。”
随着这道声音散开,一只微凉的手探入他的衣襟内游离起来。
“谢观澜,你干什么!”
方苟登时一惊,连忙挣扎,可是谢观澜凭一只手便将他的双手牢牢拷住,力道简直大得惊人。他只能极力拧着头避开谢观澜,扭来扭去,却丝毫阻止不了那只手作乱。
方苟被那只手摸得颤栗不止,白皙的脖颈泛起一片红粉,晕染了耳朵,仿佛桃花在耳尖初绽。
“他叫你阿邈时,你也会这般反应吗?”
他?
如此心慌意乱之下,方苟竟然还能勉强抽出一丝思绪去想谢观澜口中的那个他是谁……
谢观澜凝望着那晕红的耳尖,忍不住张口含住,将那耳廓软骨抵在唇齿间舔舐厮磨,热气随着含糊不清的声音喷洒在方苟的耳际和脸庞,“阿邈。”
猝不及防的方苟霎时压抑不住低吟了一声:“啊。”
他终于肯转过头去,狠狠地瞪着谢观澜,咬牙切齿道:“谢观澜,你到底发完疯了没有?”
谢观澜却是满意地笑了,目光慢慢游离在他的脸上,仿佛化作了一支笔,要将他的眉眼细细勾勒描绘出来。
“从今往后,便只有我一个人能这么叫你了。”
说罢,一把将方苟抱起,大步往床榻走去。
“谢观澜,你放我走!”方苟挣扎不已地嚷嚷着,“我要留在坑头村!我不回昶京!”
谢观澜将他放在床榻上,单手将被子一掀,盖在两人身上,淡声道:“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启程。”
“我不去!我要留在坑头村!谢观澜,快放开我!”
方苟兀自挣扎着,却被谢观澜拢入怀中,随后只觉后颈一痛,旋即便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