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意味不明地道:“你从前不是擅观星象?”
“我已经好久没有观星了。”方苟仰头看天,繁星入目,片刻后长叹一声:“此星,观之无用。”
方苟低头,继而狐疑地打量起谢观澜——既然不是山下状况有异,那便是此人有异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谢御史,你真的吃下那安神散了?”
莫不是骗他,转头就拿去药别人了吧?
然而谢观澜理直气壮道:“吃了。”
怎的还这么精神奕奕的?方苟暗暗称奇,心想此人明知自己百毒不侵还要以身试药,岂非闲得没事做。
“吃了,仍睡不着。”谢观澜深深看着他,突然补了一句,墨玉般的眼眸尽是让人参不透的深意,“你说,为何那天我却睡着了?”
他眉心微蹙,仿佛真的在为此问题而茫然烦恼。
方苟恍然大悟:“谢御史难以安眠?”
谢观澜眉头皱得更紧,神情阴郁:“自进渝州以来少有一夜好眠。”
“为何?”
谢观澜一言蔽之:“太吵。”
方苟知道天赋异禀之人往往五感异于常人,想必是感知能力更超群。他曾以为谢观澜住在刺史府最偏僻的西苑是马向松刻意冷落所为,如今想来可能真的是谢观澜主动要求。
只是如此偏安一隅的西苑也难让谢观澜安眠,那现下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岂非更加吵杂不堪烦不胜烦?
方苟顿时下了决心,这两天便给谢观澜配一副药效更加霸道的安神散,不将他迷晕誓不罢休!
“那谢御史可是感到不适?”
方苟打量他脸色,便听得他回答:“头痛。”
“我给你揉揉前关穴吧。”
方苟箭步上前,脱了外衫草草撂成一团置于身前,随后屈膝坐下仰头眼巴巴地瞅谢观澜。
谢观澜:“……”
方苟努努嘴巴,用眼神催促他。
谢观澜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躺下了,头枕那团乱衣,斜眼乜他。
方苟以为他不信任自己,赶忙拍拍胸脯胸有成竹道:“别看我这般,我的手艺堪称一绝。”
信手拈来的本事亦不遑多让就是了。
方苟不请自来,当即伸手去揉按谢观澜两侧额角的前关穴。
方苟第一次俯视谢观澜,如此角度之下,美人玉骨天成,煞是惊艳。他半生贵为太子,赏过不知多少美姿容,此时竟也想不出一词一句能描绘勾勒出谢观澜的风华。
方苟有些纳闷,自己曾经真的认识他?如此出众之人竟被抛诸脑后,实在是罪大恶极啊。
深山老林万籁俱静,唯有风声虫鸣作伴,不知这万物息响,对于谢观澜来说是否也是一种不安宁。
揉按须臾,谢观澜果然松开了眉头,眼神不易察觉地柔和几分,垂眼看向脚边——他们就在山崖边上席地或躺或坐,咫尺之外便是百丈深谷。
方苟:“谢御史似乎对高山颇为钟情?”
曾几何时,也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谢观澜的眼睑微动,有意味不明的情绪在眼底淌过。
谢观澜向来爱理不理,方苟见惯不怪,本以为谢观澜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不曾想他突然启唇:“不是。”
突然其来的二字,似高山云烟,又似滴水之音,让人一时恍若未闻。
方苟勾头看他:“嗯?”
谢观澜便又道:“我想跳下去。”
方苟的手猛地一顿,惊诧不已,这不就是寻死吗?
他细细打量谢观澜,确定他不似在开玩笑,便道:“……谢御史是有轻生之意?”
谢观澜阖上眼睛,没有说话,方苟心领神会,又柔声问:“谢御史大好年华,为何想轻生?”
谢观澜道:“死了,就解脱了。”
方苟的手指微微蜷缩着发颤。须臾,他伸手理了理谢观澜有些散落的鬓边碎发,随后继续替他揉按前关穴。
“不会的,死了只是身死,身外一切依然活在世上,只是你再也看不见罢了。逝者过谪累及生者,善泽惠顾生者;承者为前,负者为后[1],如此所为承负。”
方苟抬头看着天边的繁星夜幕,怅然若失地长叹一声:“身死缘灭,说到底不过是逃避罢了。”
半晌,方苟也没等来谢观澜的回应。他低头去看谢观澜,便见他双眉舒展,神情宁和。
方苟停了手,谨慎地问:“……谢御史,你睡了吗?”
须臾也不见回应,方苟正要爬起来,却发现不知何时,谢观澜伸出一手揩住了他的衣角。方苟顿时脸容扭曲,他实在想去方便。
强忍片刻,方苟小心翼翼地拿开谢观澜的手,终得脱身。
不曾想——
“去哪里?”
怎的还没睡着,方苟神色痛苦:“……解手。”
“半刻钟。”
方苟速速完事归来,见谢观澜无声无息地躺着,便蹑手蹑脚走过去。果不其然,一躺下谢观澜的手就伸了过来,两指揪住他的衣角。
……方苟顿时打消等谢观澜睡着以后便回去营帐里睡的心思,是他先睡着还是谢观澜先睡着这事儿还说不准呢。
谢观澜武功出神入化,醒时气息几近无声,唯有睡着才稍微漏点气息,如丝绵长,如雾缈缈。
才半刻,谢观澜便睡着了。
厉害的不知道是药还是自己,方苟暗叹。惊折梦,明明是安神散,不欲迷了魂,最怕惊扰一场美梦。
方苟细细端详谢观澜的睡颜,心里笑了一声。
果然还只是一个要人哄的少年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