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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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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愁瞬间大脑停摆,身体驱使他猛地冲了过去,伸手握住那胖子胳膊卸了他的手,而后提膝顶在他的腹部,胖子哎呦一声倒在地上,但同时一把将余愁拽倒在地,余愁迅速飞身而起,猛地将那胖子踹向包围着钟庆丰的人群。

好疼!余愁甩了甩脚,这胖子吃石头长大的吗?

他将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钟庆丰往后一拽:“没用的老骨头滚远点!”

说完,他便冲上去跟那群人混战成一团。

钟庆丰在一旁看得紧张地咽口水,他先是为余愁捏了把汗,最后又为那群人捏了两把汗,心里直发怵,这干干巴巴的小崽子怎么打起架来这么猛呢?

如果钟庆丰知道余愁那身手是跟各式各样亡命之徒练出来的,他大概只会感慨余愁福大命大而不是有此一问了。

最后,光荣负伤的钟庆丰背着光荣负伤并晕倒在地的余愁回了家。

余愁半路醒了一次,他疲惫地睁开眼,眼前是一个灰白的发顶,隐隐传来洗衣粉的好闻气息,他整个人都像陷在暖烘烘的被阳光曝晒的棉絮里,那感觉堪比六岁之前还拥有过的母亲的拥抱。他紧紧地抓着那份暖意,一直等到他被放下,那份温暖消失了,他再次睁开眼,以为那是幻觉。

入目是一个猪肝色的客厅,耳边的留声机播着一首《甜蜜蜜》。余愁扫了一眼室内,绿植,书桌,书法,茶具,猪肝色家具,他嗤笑一声,什么上个世纪的落后审美。

他抬了抬手,看见手心包了纱布,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

钟庆丰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他那满是皱纹的脑袋上也贴着一个创可贴,眼镜碎了一道,一边的眼睛肿着:“醒了?你低血糖晕倒了,赶紧把粥吃了。”

余愁与他对视了半晌,还是一言不发地接过了那碗粥,那是一碗蔬菜粥,油绿绿的菜叶和瘦肉丝,还点缀着几个虾仁,余愁小口小口的吃着,温热的粥慢慢流进他的胃里,周身的寒冷终于渐渐褪去。

钟庆丰坐在一边看着他,间或说几句话,或是问他为什么不吃饭,或是问他为什么惹上那群人,或是问他为什么天气寒冷还穿那么单薄,他不停地问着,余愁一个都没答,然后钟庆丰就自顾自嘱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得好了身体才能好,身体好了心情才能好,听到没有?至于那群小混蛋,你别怕,我替你收拾,你以后不能主动出手,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你你也不必心慈手软。”

然后扔给他一件很新吊牌都没扔的棉衣:“我老早就看你不好好穿衣服了,你要知道你还是个孩子,有什么困难跟叔叔说,我好歹也是当过医生的,看你一眼就能知道你什么病,你看你这俩黑眼圈!”

余愁愣了愣,他没有说老师,而是说叔叔。余愁冷笑一声:“你这庸医连自己都治不好,还想来救我吗?”

余愁其人惯会扎人心窝子。

奈何钟庆丰不吃他这一套,他伸手一巴掌拍在余愁的脑袋上,笑出声来:“那你努力啊天才,人说医者不自医,你有本事让我多活几年啊?”

余愁愣了愣,接着沙发上起身朝门外走:“两年后乖乖把自己埋了吧,我若是有闲情逸致会去你的坟上踩踩土。”

那天以后,余愁和钟庆丰算是破了冰,钟庆丰开始强制余愁每日三餐按时吃,还强拉硬拽着带余愁去看了他的心理医生朋友,朋友告诉他余愁有重度抑郁症,且行为性格极其扭曲,建议二十四小时陪护。

钟庆丰倒是没把人二十四小时看着,但是尽力延长了跟余愁相处的时间,他拉着他养花喝茶,摆弄他那一堆八音盒零件,强迫他一起跟他远在海外的女儿钟情拉家常,教会余愁下围棋后还时不时摆上棋盘大战一百回合。

对于钟庆丰的这些行为,余愁选择了逆来顺受,而在钟庆丰的课上,向来与世无争的人竟然变成了一个刺头,钟庆丰每每在课上问是否还有疑问时,便能看到一只纤细的胳膊从教室最后一排举起来:“老师,我有问题……”

两人唇枪舌剑,有时还会有其他学生站出来,好好一节免疫学硬是被上成了辩论赛,不过同学们个个听得心潮澎湃,不仅没有人逃课,而且期中考都考出了令学院院长都不敢相信的骄人成绩。

中途余愁把那胖子揪出来,让他带自己去找了林漳。林大少爷彼时在某酒店刚刚颠鸾倒凤完,赤身裸体一脸餍足地倒在床上,余愁门都没进,接过胖子双手捧着的刀,飞起一刀横插在林漳两腿之间,拍拍手走人了。据说林大少被吓得半年没敢出去买欢,往后在青大校园里碰见余愁都乖乖绕道走。

很快到了年关,余愁提着一袋腐熟饼肥粉,默默看着在树下给十八学士扎保温层的钟庆丰。

他感觉这半年来过得还算舒心,没接到余英辞的电话,也没那么想死了,于是渐渐停了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制作八音盒和跟钟庆丰斗智斗勇上,个头猛窜,人还长胖了一些。

“这花是你师娘留下的,惧风喜阳,但你要记住,夏天的时候也得稍微给它遮一遮阳光,否则叶面会焦黄。”

余愁咬着一根棒棒糖:“做什么?是知道自己寿数将近准备托孤了么?”

钟庆丰开怀地笑了笑:“你这孩子看事情总是先看到阴暗面,我看你啊该去写恐怖小说。”

余愁眉心一挑,并不作声。

钟情没能回国,除夕夜钟庆丰包了水饺,喊了他那位姓王的心理医生朋友来,两个孤家寡人在厨房里一阵张罗,余愁坐在贴满窗花的客厅里,抱着一碗糯米小圆子看春晚的回放。

他不是不想帮忙,在他把第十张饺子皮戳烂后,钟庆丰礼貌地将他请出了厨房,并嘱咐:“以后还是找个会做饭的对象昂。”

年夜饭很丰盛,钟庆丰二人从朋友八卦一直聊到行业发展,余愁在一旁一边吃一边默默听着,却总觉得心被划了道口子,血液从里面流了出来,烫得他头脑昏沉。

王医生包了压岁钱给他,余愁拿着那只红色的小纸包,第一次露出了无措的表情:“余愁,新年快乐,岁岁平安。”

“谢,谢谢王医生,新年快乐。”

王医生愣了愣,转头激动地晃着钟庆丰:“听到没听到没!这臭小子跟我说谢谢,还祝我新年快乐!他终于长大了!”

“啊,听到啦听到啦,你是不是有病!”

余愁:“……”

钟庆丰还准备了新年礼物给他,那是一棵柠檬树,足有半人高,上面挂满了金黄色拳头大小的柠檬,清新的味道在暖气蒸腾下瞬间浸满了整个客厅。

“给,柠檬,疏肝和胃,清热利湿,还美白美容,好好养着。”

渐渐的,在那一片热气熏腾的暖意里,余愁的眼睛模糊不清了。

年后钟庆丰的身体逐渐衰弱,他的腹痛加剧,大把大把的药片吃下去也于事无补,甚至有一次直接在讲台上晕倒,余愁旁听了那节课,见状直接把人从五楼背了下去。

从那以后,钟庆丰就一直住在医院。余愁的生活轨迹从上课下课实验室,变成了学校医院钟庆丰家,他不得不承担起养护那些植物的重任,然后在一家他还算信任的餐厅买了饭,就往医院去照顾钟庆丰。

说是照顾,只不过是人从早到晚地坐在那,递递水递递饭,就这样钟庆丰还老泪纵横地猛夸了他一顿。

钟庆丰又接受了一次手术,这次他的胰腺被全部切除,人瘦得整个脸颊凹陷下去,两个月后他出院那天,余愁包了车去接他,他看着手里那本被包得花里胡哨的推理小说和药理学转专业证明,有些心绪不宁。

到医院后,他下了车,路上人流车流挤在一处,他往医院门口一望,钟庆丰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他本想往那边走,钟庆丰朝他挥挥手示意他站在原地等,他便站在了红绿灯的路口。

绿灯亮了,他看见钟庆丰笑着走了过来,他本想回以一笑,耳边却传来刺耳的汽笛声。他转过头,看见一辆车冲了过来,然后驶向钟庆丰。

“砰!”

那辆车驶过斑马线,径直撞到了路边的树上。

余愁眼前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跑了过去,抱起倒在一片血泊中的钟庆丰,他看到钟庆丰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余愁猛地摇头,高声驳斥:“我不传遗言,你给我活着!”

钟庆丰被医生带走了。他看到那辆车上下来一个头破血流的男人,不断说着:“对不起,我刹车失灵了,对不起,我刹车失灵了!”

余愁看了眼鲜血淋漓的手,下一秒,他掏出口袋里的伸缩刀,冲上前一脚将刘成家踢进路边的灌木里,胳膊掼着他的脖颈,刀口狠狠地插进他一侧的肩膀,路人惊叫着四散退开。

“啊!”

余愁慢慢拧着刀,眼中只剩一片狠戾:“说!谁派你来的,是余英辞还是别人!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给我说!”

刘成家挣扎着,想把那把刀拽出来,却被余愁插得更深,一直到警察把两人拽开。

余愁被摁到地上,他看见医生冲出来,刘成家被人带到警车上,他试图挣开压制,滚烫的泪和地上的鲜血流到一处,他带来的那本书和证明惊惶地躺在角落,空气中只剩下绝望的怒吼。

“你他妈告诉我!否则我让你不得好死!”

余愁等在抢救室外,看着红灯亮了又灭,听着医生悲痛地告诉他抢救无效。

他忽然想起来钟庆丰当初问他为什么选择学医,他答:“我从八岁开始就跟药物分子式打交道,那是一个漫长而低效的过程,我更想做些实际点的事情。”

钟庆丰笑笑:“都是一样的。”钟庆丰是说研发药物和成为医生都是治病救人,而余愁却想,都是一样的,都有做不到的事,都有救不了的人。

他本来得意洋洋地拿着自己的小说跟钟庆丰炫耀:“看吧庸医,站在你面前的是新晋推理小说家秋心,像我这种天才写一本小说这种事根本不值一提。”顺便告诉他:“我转去药理学了,如果你能多撑几年,没准能等到我研发出特效药救你这条老命。”

然而在短短五分钟内,他的专业,他自诩为天才的能力,尽数化作了徒劳。

他跟钟情说了钟庆丰的死讯,这才得知她并不知道钟庆丰患病的事,后来余愁用自己第一本小说的版权费买下钟庆丰的房子,钟情定居在国外,那些在初夏的朝阳里蓬勃而生的植物正式易了主。

余愁站在钟庆丰的墓前,少年在五年内身量拔节,长成一棵挺立的青松,他又瘦了些,头发修剪齐整,原本清秀的面容褪去了稚气,锋利的棱角在滂沱的大雨里显得有些冷寂,而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清透如琥珀的眼睛,微微一笑时,会显得无害而深邃。

他弯下腰,把怀里的茶花放在碑前,拿了一方手帕将已被淋湿的墓碑擦洗干净,最后伸出细长的手指摸了摸碑上那两道姓名。

他微微一笑:“老师,好久不见,我来看您跟师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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