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雀鸣区,西边的墓园。
余愁撑着一把伞,怀中抱着一把微微沾了雨水的茶花,踏进了墓园的门。
守墓的老郑看了看那白中带粉的花束,熟稔地跟他打招呼:“来啦,今年的十八学士开得比上一年还好。”
余愁微微颔首:“辛苦了郑叔。”
说完他径直往高处走。从门口到钟庆丰的墓还有一段距离,雨越下越大,墓园里少有行人,遮天蔽日的高大青松下积起一汪一汪的水洼。
他举目望了望自己撑着的伞,宽大的伞面笼罩起他的整个身躯,浅金色的伞骨用的是改良后的碳纤维材质,重量轻而结实,外侧的伞面涂成较浅的紫灰色,而里面则印着席勒的油画——《死神与少女》。
红黄短衣的少女与身体残缺的死神紧紧相拥,带着一丝悲壮而诡异的浪漫,而不仔细看,这副铺在伞面上的画也只是一片一片扭曲而模糊不清的团块。
这是他自认为做的最好的一把伞,因为他在伞柄里装了一把剑,外形很像击剑运动中用的重剑,细长而锋利,在战斗中足以致命。
余愁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装这么一个装置在一把普通的伞里,对刀剑一类的热衷在过去十几年的时间里早已在他身体里扎了根,他没有被迫害妄想症,他想或许他只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
这一想就让变态栽了个跟头,他不慎踩进一个不浅的水洼,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他西服的裤脚,那隐隐渗进皮肤的冷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低下头,在那破碎的积水里看见一张模糊的脸。
很疼,右脸火辣辣得疼。
他被人用力推了一把,整个人摔进散发着臭气的积水里,一辆车蹭着他的头发开过去,泼起的污水终于将他淋了个透顶。
右脸应该是被地面刮伤了,那钻心蚀骨的疼痛直往血里钻,随之而来的还有胃部因为长久未进食而产生的灼烧感。
“就你小子叫余愁?我哥们儿你打的?”
那人提起他的头发,恶狠狠地质问他。
余愁还有些恍惚,他有些不敢相信,他竟然不曾察觉有人跟着还被对方推倒在地,他不知道这是他吃药的副作用,还是单纯因为饥饿而导致的注意力不集中。
但他知道,他必须得吃点东西了。
他看着眼前那张让他犯恶心的脸,和他身后那几个更令他恶心的小混混,他在把自己眼珠剜了和在他们脸上挨个划几道口子之间摇摆不定。
那为首的胖子把烟吐在他脸上:“就长这模样啊,毛都没长齐呢吧,不知道林漳那小子是怎么看上的你,这算恋童吧哈哈哈。”
好难闻。
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把带着蒜味的二手烟列为最无法忍受的事物第二。稳居第一的当然还是他生理上的Y染色体提供者余英辞活着的事实。
然后,他伸手掰住那胖子拽着他头发的手腕,咔嚓一声,将那只手腕拧了个错位。
一缕头发落到地上。
“啊!”
胖子扶着手腕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余愁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那群带着刀扑上来的混混,五分钟后,他们便哭天喊地地在余愁原来趴过的水洼的隔壁水洼叠起了罗汉。
余愁拿着自己的那把刀,蹲在那胖子跟前,指了指自己指尖一道还未止血的伤痕:“看到没?你们伤了我的手,鉴于你们比较弱,所以我只处罚你这位老大,我要在你的这里……”他虚虚划了划那胖子扭曲的手心:“划一刀。”
下一秒,血流飞溅。
“啊——你这个疯子,他妈的变态!”
余愁把刀擦干净,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们两清了,告诉那个叫什么林的,要是他再敢骚扰我,我不介意遂了他的愿把这把刀插进他身体里,问问他,就插在心脏好不好?”
说完,他抛下一张卡:“私了,密码斐波那契数列,没有下次了。”
真的没有下次了,因为他把余英辞给他的卡挥霍了个干净,也不打算再要,他没钱了。
他忍着直接裸奔回家的冲动跑回了那个六十多平的房子,洗澡换衣,打开视频听余英辞派来的那位外国心理医生说半个小时鸡汤和半个小时荣格心理学,然后吃掉冰箱里剩下的半个芝士蛋糕,最后再服用帕罗西汀,躺在床上一边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困倦和恶心,一边想着他该今天死还是明天死。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先把余英辞弄死,他陪葬。
第二天,他无视了楼下院子里大早晨起来给满院子的植物浇水,并坚持不懈地跟他问好的孱弱大叔,照常去上学。
他读的是临床医学,余愁比较特殊,他读的不是少年班,而是通过高考成绩和竞赛排名直接进入了大学,而且他报志愿前使了些手段,摆脱了余英辞为他选的药物化学。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医药领域的疯狂科学家。
他这大学读得还算顺畅,每天上课下课实验室,偶尔喂喂流浪猫,他在舍友第一次在宿舍抽烟后主动搬了出来,并且向一切因为他年龄小而想关照他的人证明了他不需要。至少在本院,已经没有人敢跟他说话了。
余愁同学对现状十分满意,并暗暗夸赞了自己那毫不拖泥带水的强大社交能力。
这是一门新课,他搬着大部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同班同学都被他那周身寒气震慑到了前排坐着。他眼帘一掀,就见门口走进来一个孱弱的大叔。
他的邻居面容温和地走上讲台,蜷起两根手指敲了敲桌子:“咳咳,大家好,我是免疫学这门课的授课老师,钟庆丰。”
“很开心能够跟你们度过这一个学期的时间。”他推了推眼镜,音量不高的声音却异常清晰,“首先,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无聊的消息——我得了癌症。”
余愁翻书的手顿了顿。
“胰腺癌,二期。”钟庆丰笑笑,像是在谈论一个阳光明媚的天气,“我差不多还有两年时间。所以,你们大概是我的倒数第几届学生了。但具体是第几届,这取决于我能不能撑过明年。”
教室里鸦雀无声,钟庆丰继续道:“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煞风景,也不是利用你们的同情来表达对在座各位期末都能考个好成绩的期许,但请允许我利用一下教师的特权,把这件事变成今天的第一课。”
他停顿了一下:“请你们看向手中的课本,免疫学,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研究生命如何对抗死亡的学科。”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免疫。
“我们的身体里每天都在发生内战。”钟庆丰的声音变得生动起来,“免疫系统就像一支忠诚的军队,分辨敌我,清除异己。癌细胞?那是叛变的自己人。它们伪装得很好,欺骗了我们的防御系统。”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是余愁熟悉的动作,胰腺癌会引发上腹部疼痛,进食后这种疼痛会加剧,“就像我这里的这些叛军。”
他轻松的态度让学生们发出了一阵轻笑,余愁冷冷一笑,他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这样描述癌症。
“海德格尔说,人是‘向死而生’的存在。只有真正面对死亡,我们才能理解生的意义。我的肿瘤标记物CA19-9数值是387——这个数字对我而言,比任何哲学理论都更直观地诠释了什么是‘有限性’。”
“但有趣的是,”钟庆丰提高了声音,“正是免疫系统的工作机制给了我们希望,PD-1抑制剂、CAR-T细胞疗法……我们正在教会免疫细胞识破癌细胞的伪装。这就是免疫学的魅力——它既是科学,也是生命的隐喻。”
余愁皱了皱眉,呵,生命的隐喻?余英辞可不是这么说的,他把癌症当成一个变幻莫测的对手,一个用以功成名就的跳板,至于那些死于癌症的人?只不过是蝼蚁一般被洪水湮灭的废物罢了,天下蝼蚁多的是,他不在乎多一个少一个。
他看到钟庆丰走回讲台中央,过于瘦弱的双臂撑在桌面上:“所以,这个学期,我们不仅学习免疫系统的构成和功能,更要思考一个问题:当我们的防御系统失效时,生命该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余英辞从未教他防御,而是告诉他,当一个人足够强大,所有的进攻都会让敌人败下阵来,他教他抛却恐惧,抛却感情,所以死?对他来说那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他六岁之后的人生充斥着血腥和消毒水的气息,从那只无辜因他而死的流浪猫开始,他所有的食物都是用进攻得来的,而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
“我今年四十八岁。如果幸运的话,也许能看到你们毕业。如果不幸我驾鹤西去,”他耸耸肩,“那至少我们共度的这个学期是真实的。这就是存在主义说的‘本真状态’——在死亡的背景下活出生命的密度。”
“好了,再说下去我就该到隔壁哲学学院报道了,”钟庆丰拍了拍手,“现在打开教材第一章,让我们从免疫系统的进化史开始……”
第一节课,余愁的心思全然不在钟庆丰的课上,而是在思考着,要不要把这位大叔绑到余英辞的实验室,也许他还能多活几年。
接下来的一个月,余愁和钟庆丰相安无事,钟教授依旧每天早上跟他打招呼,余愁也依旧不搭理。而课上,钟教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余愁在底下闷头看书,时不时在众同学战战兢兢的目光中被他抽到回答几个问题。
他的生活如常,退了三个女生的情书,断了一个男生的胳膊,并一一进行了警告,然后每天上课下课实验室,偶尔喂喂信息楼后面几只刚刚出生的流浪猫。
只多了一项内容,他因为没了钱却还要吃药,只好接了两份家教,而不知是余老师真的教学水平高超,还是学生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大气都不敢喘,两人月考成绩双双以坐火箭的速度飞速前进,学生家长很快便想跟他签订长期合同,他看着偷偷在一边抹眼泪的学生本人,嘴唇一碰:“不了。”
直到有一天,他不知怎得被上次那伙人查到了住址,他又一次被堵到了巷子里。
钱两天前因为买八音盒的材料被他花了个精光,结果他又饿了两天肚子,他这会儿刚上完课回来腿脚都在发软。
他看着那把白晃晃的刀刃,心想死了也好,虽然被小混混捅了这种死法比较低级,但死了就不用帮余英辞干那些污糟事了。于是他两眼一闭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忽然感觉迎面吹来一阵暖风。
“你们干什么呢?”
他睁开眼,见钟庆丰挡在他身前,踹人的脚还停在半空。
他沉了口气,忽地感觉有些心律不齐。
他看见那群人又冲了上来,雨点似的拳头落到钟庆丰的身上,这瘦弱的大叔很快招架不住,却还不忘让他快跑。
接着,他看到那胖子举着一把刀子,飞快地朝钟庆丰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