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晴抬起头。
短短一个音节,穿过千山万水的阻隔,在山谷里回荡着,似要唤醒帷幕之下密室里潜藏的种种隐秘,他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是他吗?
如果声音也能惑人,这声“好”无疑是其中最为致命的杀招。
可他仿佛再次望见了那活命的一线希望,此时释迦摩尼的蛛丝悬于头顶,进退无路,是生是死皆在顷刻之间。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穿过人群,瞬间定格在一个抱着四五束鲜花的青年身上。
希望破土而出。
是他……
花是鲜红的,红色的苹果杰克,红色的松虫草,红色的千代兰……掺杂着几片绿叶和暗色的包装纸。主花的蕊柱很长,花型长得有些像喇叭,也有些像玫瑰,他认出了那是扶桑花。
那花太大了,几乎盖住了青年的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半遮半掩的琥珀色眼睛,许是怕摔倒,他的目光落在斜下方,走过没铺红毯的泥泞土路,最终来到他们面前。
青年走到李国强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而后李国强拿过花,一一送给了几位官员,最后又指着宋北晴对青年说:“还有这位,宋老师。”
青年顺着他的手看向指着的那人,随之而行的脚步突然一滞,片刻后才走上前,把怀里那束鲜红的花递给那人:“你好,宋老师。”
李国强笑着跟众人介绍:“各位领导,这花叫做朱槿花,也叫扶桑花,是我们漓寨的象征,所以我们全体村干部代表和我们村的支教老师余愁想用这束花来表示我们对各位领导的感谢和欢迎!”
“没想到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收到花哈哈,你们真是有心了!”张主任笑道,“你们有这份心意啊,我相信未来的漓寨也能在各位的共同努力下变得更好。”
“哪里哪里,”李国强挠了挠头,“余老师,你昨天跟我说的那话呢?什么海什么州的,你再跟领导们讲一遍啊,余老师?”
李国强回过头,却发现他还在跟那位北山握手,也不是握手,而是一只戴着戒指的手攥着一只戴着沉香手串的手——那个叫北山的小子正单方面地拽着他们余老师的手腕,仔细看两人的手都发着抖,像是在暗暗较劲。
“宋老师?”李国强问了一句,这是干啥呢,难不成认识?有仇?
余愁用了用力,挣脱了宋北晴的手,目光慢慢从他脸上移开,露出个礼貌得体的笑:“各位领导,《海内十洲记》有载,‘树两两同根偶生,更相依倚,是以名为扶桑’,意思是说扶桑树总是两棵同根生长,相互依偎相互扶持,漓寨村以扶桑花相赠,是想向各位领导表达我们的诚意和决心。”
“我代表漓寨小学的全体师生,感谢各位市政领导,感谢……宋老师,来扶持村子的旅游项目,我们漓寨所有村民将全力配合接下来的工作,与各位领导齐心协力,守望相助,抓住这次扶持项目的机会,把漓寨打造成一个美丽、富足、文明的幸福乡村。”
余愁面色不改,无视了那道隐藏在墨镜之下炙热又凶狠的目光,冷静地打着官腔。
“好好,余老师说得对……”张主任见他谈吐不凡,想跟他攀谈两句,结果直接被宋北晴打了岔。
“余老师这番话说的好呀,守望相助才能更上一层楼。”宋北晴摘下墨镜,立马将临行前霍秋嘱咐他的话抛掷脑后,自顾自走上前,挡在了张主任等人面前。
“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余老师。”
余愁转过脸,脸上依然是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笑。
“你不认识我?”
“记性不太好了,一时没想起来。”
宋北晴哼了一声,那就是认识,不过装模做样地忘了而已。
“你是……秋心?您是秋心老师!您没死?”
余愁看了宋北晴身后那戴眼镜的姑娘一眼,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不知是默认还是无声的否认。
“对啊余愁,”宋北晴又上前一步,也没管其他人的目光,最后在离他只剩半步的距离停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努力抓取关于眼前这人的记忆,良久后才露出一个讥讽的表情,“你还活着呢。”
余愁仔细咂摸了片刻他这话里的不忿和揶揄,随后展颜一笑:“诈尸了,你希望我死吗?”
一句话噎得宋北晴一口气不上不下堵在心里,此刻百般情绪混合在一起,腾腾地烧着他的心,再看一眼余愁的冰块脸,他感觉自己要炸了。这跟他想象的画面完全不一样,说好的重逢的拥抱呢?说好的一千句我恨你你给老子滚回福宁呢?想到最后只好咬着牙问:“你说呢?”
余愁想了想,半晌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应该是希望的吧,但桥归桥路归路,别这么不体面。”说着退后一步,站回了李国强身边。
李国强人还懵着,什么秋心,什么死不死的,然后就听余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连连点头,招呼道:“各位领导,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接着,一队人马终于动了起来。余愁转过身,想要趁着宋北晴被人推搡着走的空当离开,结果刚走了两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走那么快干什么,赶着投胎啊!”
余愁转过身,人群浩浩荡荡地往前去了,零星有几个人转过头来打量着后面拉拉扯扯的两人。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宋北晴:“对,赶紧滚,你挡着我投胎的路了。”
宋北晴冷笑一声:“瞧你瘦的跟个竹竿似的,不吃饭啊!”
余愁试着抽回手,可宋北晴的力气太大,他的手腕被攥得通红,可对方却好像犹嫌不够,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盯着罪魁祸首的那双眼睛,淡淡吐出一个字:“滚。”
他那眼神冷得吓人,似是冰天雪地里突然射出的一把冷箭,宋北晴蓦地松了松手,接着反应过来,立马重新握紧了。
“我不想看见你,别来招惹我,小心我带你一起死。”
他的话越说越无情,宋北晴反而轻松起来,一把将人拉到怀里拘着,一手扣着余愁的脑袋,凑近怀中人的脸,唇与唇相贴着,笑道:“你是不是就会吓唬人?别跟我耍这些假把式,我不吃这一套了。唔……我本来也不稀罕招惹一个翻脸无情的病秧子,可你非得拿话激我,我还偏要试试深浅。”
“哥,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