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断绝前甚尔模模糊糊的记起来。
美纪刚结束深夜餐馆的打工,脸上带着疲惫,手里紧紧攥着微薄的薪水袋。
她发现了他。
这个在餐馆洗盘子洗到手发白、指节红肿的女孩,脸上没有一丝对陌生危险人物的恐惧。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天真的、不容置疑的善意。
她似乎是犹豫要不要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思考过后,她仍是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甚尔这具沉重如山的躯体,一步一挪,将他带回了她和镜那间狭小得可怜的出租屋。
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却异常整洁。
美纪熟练地找出干净的布条和清水,无视他满身的血污和可能带来的麻烦,仔细地为他清洗伤口、包扎止血。
那时的禅院甚尔,刚从禅院家那令人窒息的泥沼和黑市永无止境的杀戮血腥里爬出来,满身戾气,对世界充满嘲讽和不信任。
对美纪的态度,根本谈不上友好。
他已经认出了美纪就是在那个记忆深刻的夜晚里,那个翻倒的巴士里,被镜救下的女孩。
他也知道了,镜就是“时”。
自从那次“人形兵器”剿灭任务结束后,他对“时”的好奇到达了巅峰。
他暗中跟踪过几次“时”,亲眼看见“时”将靠近这个名为“美纪”少女的潜在威胁都一一清除——无论是低级咒灵、心怀鬼胎的诅咒师,还是巷子里试图搭讪的混混。
镜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美纪与那个充斥着诅咒和恶意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可让甚尔感到奇怪的,也是镜的态度。
以当初“时”所完成的那个特级任务获得的报酬,她们早已不需要住在这么一间破旧的出租屋了。
可美纪表现的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每日为微薄的薪水奔波。
而镜在出租屋内看到他时,也只是平静地看着美纪笨拙地照顾他。
对于他这样一个满身血腥、危险程度远超那些杂碎的“术师杀手”,没有表现出任何阻拦或警告的意图。
那眼神里没有认可,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观察?
或者说,一种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默许”?
所有的一切就如同一团迷雾,甚尔根本不知道镜在想些什么。
只有美纪,即便他用最恶劣的语气驱赶她的关心。
她依旧每天准时给他换药,分享食物,用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方式表达着关心。
她的笑容温暖得像冬日里穿透阴霾的阳光,毫无杂质,却也毫无攻击性,纯粹得让习惯了尔虞我诈的甚尔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刺痛。
所以鬼使神差地,即便过了几天,以他那非人的□□恢复力,伤口早已愈合到足以让他行动自如,他仍旧选择躺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继续“虚弱”地接受着美纪的照顾。
夜风从敞开的玻璃门灌入,吹散了甚尔指尖最后一点烟草的余味,也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美纪已经将惠的小被子掖好,安静地坐回他身边,依偎着他坚实的臂膀。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是这冰冷世界里最真实的牵绊。
三年过去,美纪青涩的脸庞在灯光下显露出温润的轮廓,头发也长了不少,惠也从襁褓中的婴孩一天天长大。
唯有镜……脸颊轮廓丝毫未改,仿佛凝固在了时光之外的黑白照片里,依旧是初见时那副少女模样。
时间在她身上留不下任何痕迹,如同奔流的河水绕过一块亘古不变的礁石。
美纪曾和他详细说过那个愚昧封闭的山村,那些被当作“不祥”的孩子,以及镜如同神明一般将他们从冰冷的“净化”水潭中救出的往事。
美纪的叙述充满了感激和后怕,认定镜是出于正义感和同情心。
但甚尔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蹊跷。
那个镜?多管闲事?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同情?
简直可笑。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美纪。
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在那个特定的地点,美纪的存在,才是驱动镜出手的核心。
不是为了救那些孩子,而是因为当时美纪也同样身处险境,甚至可能被卷入了那场愚昧的“净化”之中。
甚尔冷酷地推测:如果没有美纪在场,镜也许会如同看待路边石子般,任由那些孩子沉入冰冷的水底。
她不是救世主,她是只为美纪一人存在的“规则”。
这种认知,非但没有让甚尔感到恐惧,反而在这些年的共同生活中,滋生了一种扭曲却异常牢固的信任。
他信任的不是镜的“善良”或“正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他信任的是她守护美纪的那份绝对意志和足以碾压一切的恐怖力量。
他知道,是镜将美纪从山村那个泥潭里拉了出来,并持续地为她构筑着那道无形的堡垒。
而美纪,最终也将他这只满身泥泞、伤痕累累的野兽,拉入了这片由她的温柔所构筑的微光之中。
几年来的接触,从最初的试探、利用,到后来的共存、甚至……一丝微弱到连他自己都难以承认的、属于“家人”的牵绊,镜的存在,早已成为了他认知中这片由美纪所定义的“领域”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怀中美纪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已经靠着他沉沉睡去。
甚尔的目光却依旧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城市的低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掩盖着无数潜流的涌动。
近期,黑市里有些风声不太对劲。
孔时雨那个老狐狸,在最近的交易里看似无意地提过几句。
某些区域的低级咒灵活动模式变得异常活跃,甚至出现了本不该有的、低级的集群性。
更有些零星的、无法证实的传闻,提到某些咒灵的行为模式似乎多了一丝……引导的迹象?
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形地牵引着。
同时,有神秘买家在黑市上重金收购某些特定年份、特定地点产生的特殊咒物残骸。
收购者身份不明,目的成谜,出手却异常阔绰。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在阴影里的拼图碎片,原本引不起甚尔丝毫兴趣。
他早已脱离那个只为金钱和杀戮而活的泥潭,这些暗流涌动,只要不波及到他划定的这片小小领域,他乐得作壁上观。
但此刻,镜突然的进入咒术高专,结合她临走前那句平淡的“有些在意的事”……
一个模糊却带着强烈直觉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镜的“在意”,镜的“入学”,黑市隐秘的异动,咒灵反常的聚集与疑似“引导”……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尚未浮出水面的、危险的联系?
镜那深不可测的力量本身,是否就是吸引这些漩涡靠近的源头?
她主动离开美纪,离开这个她守护了多年的存在,是否也包含了不想将可能随之而来的危险引向这里的考量?
夜色更深沉了,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甚尔搂紧怀中美纪温暖的身体,眼中那丝惯常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而锐利的锋芒。
无论水面下藏着什么,无论那些异动与镜有多少关联,只要不波及他划定的这片领域,他可以当作没看见,继续享受这偷来的安宁。
但如果……如果那些东西胆敢将触角伸向这里,胆敢威胁到美纪和他的孩子……
他伏黑甚尔的刀,从来不是为了守护世界,只是为了守护这方寸之地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