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难说,帮他开源节流是你的天职。还有,你旁边题的‘情动我心’是谁想的呢?是凌宇晨吧?”
她抿嘴甜笑着认可了:“本来设计师要用我穿的那条裙子的系列名称,也就是‘轻狂淑女’来题。他认为‘轻狂淑女’会误导顾客只青睐这一系列的服装,倒不如用‘情动我心’来推出整个系列的服装。”
“他真是借题发挥啊,只怪你这个铁石心肠。人家一直对你大动情心,你却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她蜜蜜地笑着,赏了我一记羞涩的粉拳。此时此刻,我似乎已经看到了红地毯的尽头,那个裹在雪白的婚纱里的无与伦比的新娘了。
日头偏西,海蓝蓝的,天蓝蓝的,阳光普照,风和日丽。我们坐在阳台上,一人一张藤椅。她抱着我儿子,为我们将来的生活做打算,这是她临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事情。她要我回去,跟她一道,到她公司去工作。我说到时再说吧。她以为我不愿离开这里,便说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回去以后,她会尽快把业务推到这边来,我便是这边的业务经理。
“这个工作灵活性很强,你可以长期在家带宝宝。如果不行,我还可以给你配一个助手,当家庭助手还是业务助手随你安排。”她算是把我照顾到家了。我说:“你这样卖人情,你们公司迟早要被你卖垮的。”
她笑了,很自得的样儿,她道:“好朋友在我心上,铁蝴蝶在我眼中,我这是眼到心到、面面俱到。你要肯干,这个小小的片区经理也太委屈你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总部,至少财务总监就归你。不过,你要肯帮我打开这边的市场,倒是很有干头的。这边的市场受大连的牵制,又受港台的挤压……”
她款款而谈,帮我进行市场分析。她在幻想,我也在幻想,我的窘迫无策倒很有可能因她的眷顾而过去。我笑了,但有些涩然。电话的阴影还在困挠着我。我知道冰山的形成绝非偶然,它不会无端端出现在我们前方,它已经迫近,寒气逼人啊!我所见到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她呢,却是一无所知啊!
院墙外,有一个中年妇女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搀着一个百发苍苍的老人走进了我的视线。老人拄着拐杖,走起路来颤颤巍巍,两人东瞅西望地向我的邻居家走去。他们显然是远道而来,并且也正是这个时间,但他们显然不是我在等的客人,那个老人肯定不是晓晴的父亲,那他身边的那个女人也肯定不是晓晴的母亲了。也怪可怜的,要在这个地方找人可真难哪。这么老了还出来走动,亲戚家也不派个人来接应。女人放开皮箱的拉手,把手中的纸条递给我的邻居向他打听上面的地址。邻居看着纸条手却向我的院门指来!于是,我全身的血液便凝固了。两夫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我们这方望来,他们便发现了阳台上的我并紧盯住我不放。我忐忑不安地站起来,邻居也看见了我,他冲我叫道:“阿陈,你家来客人了!”晓晴便转过头去,她的位置是背对着院门的,她看着他们。“妈,”她疑疑惑惑喃喃地念了一声……“爸!!!”她终于认出了她的父亲!她带着哭腔低低地惊叫了一声,泪水顿时溢满了眼眶。她要站起来,她的注意力太过集中,我连忙从她怀里抱过我的儿子。她扶着栏杆,冲着他们哭叫道:“爸!妈!”“晓晴——!”女人叫了一声,“晓晴——!”老人也叫了一声,两个人便趔趔趄趄地向前急走了几步。女儿一扭身便冲进屋里跑下楼去。母亲和父亲争相挤在小院仄仄的门洞内,隔着院门的铁栅栏。栅栏没上锁,但是反闩了的。他们抓住阻挡了他们的栅栏,冲着院内和他们此时只能看到的阳台底部一迭声地唤“晓晴!晓晴!”我的泪水便也禁不住夺眶而出。
才几年时间呢?老得可真快啊!我竟认不出他了!那个年富力强、气宇轩昂、幽默诙谐、风度翩翩的父亲,一个事业成功、家庭幸福、被睿智和人生渲染得极富魅力的男人,一个教人暗暗喜欢、暗暗忌妒他的女儿的男人,也逃不掉岁月的沉疴!当年的一瞥,竟成了永久的回忆。他乡的偶遇,便成了摧残记忆的肃杀秋风!
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啊!
我差不多要失声痛哭起来。
当我跟下楼去的时候,一家三口正在院子里相对落泪。晓晴已经哭成了个泪人,无边的悔恨正撕裂着她,她怎能承载得了父亲为她青丝染秋霜?怎能承载得下父亲老泪为她流?我听见了她内心深处的裂帛之声。她用手指梳理着父亲的满头银丝,擦拭着父亲眼中的干涩的老泪,她突然“扑通”一声就跪在父亲的脚下,揪心地哭道:“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爸爸,是我错了!爸爸!是我错了!”
“晓晴,爸爸没怪你,你爸爸没怪你,我们哪有心怪你,我们想你疼你都来不及,哪里有心哪……”母亲原是去扶女儿,说着说着,却与地上的女儿抱住一团失声痛哭。
后来何父戳了戳拐杖,提醒母女两人注意礼节,别再哭了。于是母女二人起来,扶着父亲进到屋里。
我寻了个机会,暗中对李阿姨解释说我本来打算通知凌宇晨来接她的。她捏了一下我的胳膊,很紧张地望了望她的女儿,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个足以振聋发聩的消息:他已经结婚了,就在前天,劳动节。
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我们都望着毫不知情的泪人儿扶着她的老父坐在沙发上,又忙着为他端茶递水。我们的眼里蓄满了泪水。
饭菜早准备好了,只等着客人们一到就下锅。晓晴还不明白我干嘛要准备这么多菜,这下她就明白了。她还会明白很多事,那该怎样对她讲,怎能教人启得了这个口?
我心事重重地在厨房里忙碌着。李阿姨也进来帮忙,主要是来向我倾诉。
“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儿了!”她擦着眼泪哭道;“她出来后就到了你这儿了吗?”
哦!拜托!我会这样克扣我的好朋友吗?“我也是前几天才发现她的。”我解释道;“她住在静云山上的尼姑庵里,坐公共汽车要一两个小时。”
“尼姑庵?”母亲为女儿选择的这个避难所很是惊愕。“她没有……?”
“她没有,她只是住在那里,庵里的人收留了她。”
母亲放心些了,又问:“你家里有电脑?能上网吗?”
“没有。”我有些尴尬,想李阿姨真时尚。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网上都能搜到凌家的信息。”
“什么信息?”
“就是凌宇晨的事。”她回,转而又问:“她跟你讲他了吗?”
我点点头,道:“可能,他结婚的事,会让她接受不了。”
“她好糊涂!她怎会变成这样呢?难道说,我们做父母的对她的教育还少了吗?”母亲责怨,‘不本份’的女儿给保守的母亲带来了不小的难堪。
“她跟凌宇晨之间并没有什么。只是凌宇晨一直对她好,这两天想起他的好处,跟沈浩一比起来,她就觉得对不起他。”我为母亲的女儿开脱。
“她怎会觉得对不起他?一点也没有!”她便气咻咻地为她女儿说话了。“她帮凌家做了多少事?她在中间受了多少气?忍辱负重!从一个破落户把他们扶成好几千万的声威赫赫的资本家!他们以为有钱了,有势了,就用不着我们晓晴了,就可以把她甩开了?他们打的什么脑筋,难道我还不清楚吗?这些都不说了。我说凌宇晨,晓晴出走后,他跑到我面前痛哭流涕,说他对不起我们,没有照顾好她;说他多么爱她,今生今世非她莫娶。才几个月呢?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给我寄了喜贴来,请我们去喝喜酒。这酒我们怎么咽得下?我只怪我女儿不懂事,想想算了,这些年也多亏他的照顾,就给他兑了两千块钱去。没想到昨天就通知我们晓晴找到了。”
“曾庆银是昨天才通知你的?!”我惊问。
“你是几时通知他们的?”她反问我。
“已经好几天了。本来我要找凌宇晨,但一直联系不上他,我只得告诉他妈曾庆银,她也答应我通知她儿子来。我等了两天,还没来。劳动节,就是前天吧,我又打电话过去问她,她就说她已经通知你们了。”
“她是昨天早上才通知我们的。”这只老狐狸!我心下暗骂,怒愤难当。“我们早上接到电话后,收拾好东西,下午就动身了。还是到名利市,凌家所在的那个市,只有那儿有机场,距我们鸡鸣市最近——不是考虑到她老爹的身体,谁还想到那儿去?这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我们在饭店过夜,我东想西想气不过,真想跑到他凌家问他们还是不是个人?怎会这么巧?你说,他家儿子头天结婚,我女儿第二天就找到了?都儿大女成人了,难道还体会不到做父母担心儿女的心吗?难道说他们早些告诉我女儿的下落就会妨碍他家的好事吗?我女儿又哪一点对不起他家让他们这样机关算尽?想想也就算了,难不成我还想把晓晴嫁到他家去?就那个寡廉鲜耻、臭名昭著的骂街泼妇,我也放不下这条心!晓晴受她的气也受够了。我不说我女儿怎样怎样的好,但她从小到大,有谁拿脸色给她看过?那时,她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打来告我女儿的状,她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女儿是什么样的人难道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清楚吗?我早就叫晓晴走,但她就死心眼儿、就不听我的……”母亲说着说着,又眼泪花花的了。
“这都是曾庆银在中间捣的鬼,凌宇晨一定还蒙在鼓里面,他们一直不让凌宇晨接电话。”我说。
母亲摇摇头,道:“这也没什么区别。凌宇晨不同意,难不成还是绑着他结的婚?除了她儿子,难道说我家晓晴就没人要了?比凌宇晨能干的人多的是,就他家有几千万?仔细想想,他们这份家私又是怎样挣来的?我家晓晴为了他家,连个春节都没有好好过一个。几年了,她回来几趟呢?”母亲说着,忍不住伤心,又哭了。“养儿养女,养这么大,有什么意思呢!”
这之后,家里的电话突然多起来。有晓晴姨爹姨妈的,有她表哥的,有上官云浦的,还有几个是他们的世交打来问候的,有一个还是国际长途,游学欧洲的表姐打来的。她母亲接了又叫她接,她父亲接了还是她接,每个电话总要他们全家每个人都接听了才终止。上官云浦最果断,只说了几分钟。她表哥最哆嗦,打了好几个电话:想起没感谢到我,又打来;想起哪一点不放心,就打来,总之,每个电话最后还是要他表妹接了才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