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母亲、女儿,一个总是一语不发地望着他的瘦得如干柴棒的女儿暗拭老泪;一个是全家的中流砥柱、精神支柱,当着大家像没事人一般,行动做事干脆利落,还能不时地借题发挥、说点幽默风趣的话,背地里却哭个没完;一个被亲情、孝道、悔恨折磨得痛苦不堪、神思恍惚,总要神游千里,眼神与身形共飘摇,摇摇欲倒!除了我儿子,她是我们中间最年轻的,却是最没有生气的,她几乎咽不下一点东西。
三个人的身影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转个不停。这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我只有不停地亲吻我身边已经熟睡的儿子,才能让心情稍稍得以平静。母女俩还在隔壁房间里喁喁窃窃地说话,说些什么?话阔别?话家常?那就不得而知了。
从今夜起,我又只有小家伙跟我相依相伴、同枕而眠了。姨婆很喜欢他,抱着不松手,他是今晚的快乐的主题,她要当他外婆,但她女儿是他小姨,她就只好当姨婆了。她是个热情的女人,并且很精明、很果断,对人世常情很看得开。她很有人情味,她很善于融进人的内心,她把官话、道理、教条、俗语运用得恰到好处,她丈夫当年的风采在她身上重现。一个市的税收要女人来管理,必得要这样的女人才好,我常这样想。一个家之所以能成为这样一个家,跟她的女主人分不开,我也这样想。但毕竟,她的女儿离得她太远了,太远了,她女儿的心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
夜已经很深了,很深,深到涛声依旧的海底,墙上的时钟却才指到十点半,那是它的时间,人类的时间在哪里?在生命里,在痛苦里,在挽留中,在两眼一闭、撒手西去的无奈里。
灯亮着,光罩着我,罩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他的周围撒满了光的辉;他的恬静的小脸,柔柔的,贴进我心的深处。
如果,她能有一个孩子,如果的话,那,也许,……
虚掩的门忽然开了,母亲进来,神情仓促而痛苦。我起身关上门,跟着她走出卧室,到了阳台。
“我无法打开她心头的结!她总忘不了凌宇晨!她怎能这样死心眼儿!”李阿姨说着,又忍不住捂住脸哭起来。
“你告诉她结婚了?!”
“没有,她这副样儿,哪敢告诉她呢?”她止住了哭泣,道:“她一门心思就想回她公司,我说干了口水都起不了一丝作用。哪个帮人打天下的到头来有一点好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都会这样想。功成身退,让别人能够舒舒服服、安安逸逸、高枕无忧的享受荣华,才是你的聪明。你不知趣一点,还想幻想他什么,到头来最惨的就是你。她已经够惨了,但她还蒙在鼓里,还在幻想,她让人看着好辛酸哪!”母亲揪心地哭道:“女人必须经济独立,你再能干、再巴心巴肝地替别人卖命,但你毕竟是在人家那里,你就逃不掉吃软饭的嫌疑,你也就只有像过去那样继续忍气吞声,并且,你自己的条件已经比不得过去了。虽然在我们做父母的心目中女儿还是我们的女儿,我们还是巴心巴肠地为她好,但在人家眼里她算什么?这些道理她应该懂,但她就在这时糊涂。我为她打气,要她出来另外办厂,我骗她说凌宇晨喜欢她就会主动跑到她那儿去。她却说我怎么还不明白?她已经没有条件考验人家了。她自卑得很,我们啥时见她自卑过?从小到大,她哪一点比不过人家?为了让我们放心,她总是把自己的事情做到最好。她那么懂事,真的,太懂事了,一想到她小时候,我就忍不住想哭……”但她毕竟又已经痛哭失声了。
“我们老家有个年轻人,这个年轻人一直喜欢她。这次为了找她,费的时间、精力、金钱可以说不计其数。人家又不是上辈子欠了我们的债,非要到这辈子来还。找人,登报纸,打寻人启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转。一听到有她在这边的一点蛛丝马迹,就带着手下到这边来到处查找,一找就是十天半月,还留了人在这边长期蹲点。就是把晓晴牵连进去的那个病,也是他了解清楚的,所以才那么快解除了误会,整个事情才水落石出,我们也才明白过来,不然的话,她老爹这口气怕是回不转来了。”
“人家听说她跟凌宇晨之间的事,为了能够让她回心转意,就把凌宇晨推出来。整个寻人启事不折不扣就像是凌宇晨打的,出钱出力的却全是人家。这个寻人启事和案件的始末就登在你们这边的晚报上,我看你也订有晚报,你应该见过。”
“我见过,我就是因为报纸才留意到她的。”我说。
“那案件末尾的那些话你一定留意到了?”
“是的。”
“那就是凌宇晨在电话中口授的。他要凌宇晨说点贴心贴意的话,凌宇晨起初还担心这担心那,担心登报纸会惹来很多麻烦,又说接到她的电话已经是好几天的事情了,怕她早不在这边了。这个电话就在家里打的,我们当时都围在电话旁,他就这样对我们说这些理由。当听到人家愿意承担所有费用的时候,他就说了。说什么小妻子——也不嫌肉麻;他说他在等,——他当然是在等,名誉上的,行动上的,从头到尾动也不动,稳当当地坐着就成了活雷锋了。也才几个月的功夫呢?这个在等着的、非我们家晓晴不娶的人就结婚了,在当地找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一个大老板的女儿,跟他家的财产旗鼓相当。义动君子,利动小人。我也不想多说他们的事了。我只说帮助我们的这个人,他把凌宇晨推出来,自己却在暗中东奔西走,毫无怨言,像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这些事情,谁听了哪有不明白的?而她却说人家喜欢讲江湖义气,喜欢行侠仗义、乐于助人。人家凭什么要这样死心塌地的对她行侠仗义?他跟她表哥有多厚的交情非得要死心塌地的讲江湖义气?人家又没少个鼻子少个眼,想嫁给他的女孩子可以排成好几个连,干什么三十好几了还不成家?但她就跟她老爹一个脾气,死钻牛角尖不放。她好糊涂啊!凌宇晨再好,却等她走了就跑来守着我哭,把我们一家搅得天翻地覆,差点把她老爹气出脱了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消息都是从他那里传给我们的,但他为什么不能像人家那样去找她?就算是对付公司里的一个普通员工的家属,也没有哪个老板像他来得轻松吧?少说也得给点安抚费吧?掉几点眼泪,打几个电话,他就仁至义尽了?想想也算了,谁缺那几个钱?我们倒还以为自家的女儿在中间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跟她老爹,又气啊又恨,又担心。你瞧她老爹,半年不到的时间,头发全白了。今天你们看到他的样子也算是顶好的了。在家里,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对着墙壁发神,痴痴呆呆的,就像患了老年痴呆症一样。他也才六十几岁的人哪!”说到伤心处,母亲又开始恸哭,我也难免不伤心,跟着陪了好些眼泪进去。“她爸爸今天跟我说了一席话,他好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清楚楚地对我说过这么长的话了,他说:晓晴从生下来就跪过她两次,两次都是她愧疚到了极点的时候。要打开她的心结,不要让她觉得对不起我们。他说他的日子也不多了,不要给女儿留遗憾,不然女儿会想不开,她心里已经够苦了。”
母亲说着,早已悲不自禁,伏倒在栏杆上痛苦悲咽。我泪流满面地劝她坐下来休息。她拉着我的手,万般绝望地对我哭道:“这一老一少,我只怕有些事要发生了!”
我不觉好些后怕,连忙安慰她暂且不要着急,还是从长计议的好,过一段时间再告知她实情。
“我只怕再难留得住她,她的心已经飞到那边去了。”母亲说。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我说:“你说的这个帮着找晓晴的人,是不是叫上官云浦?”
“她也跟你说起过他?她是怎样说起他的?”母亲问着,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一些事情。当时,他们两人差不多就要好了,也不知什么原因,上官云浦又突然对她冷淡了,这有些伤她的心。不过,这也是她的一面之辞。上官云浦到现在还在喜欢她,我想,这中间,晓晴对他一定有些误会。”
“难怪呢?这些事情我们做父母的就不知道了。她还对你说了些什么?你们好朋友之间向来是无话不谈的,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也才好对症下药,把挽在她心头的疙瘩解开我们全家也才好得了。”
我扶着李阿姨坐在椅子上,把晓晴与凌宇晨、曾庆银之间的矛盾讲给她听。我告诉李阿姨,虽然晓晴把感情寄托到凌宇晨身上,但内心深处她对凌宇晨并不看好。果然,凌宇晨也如她所想并不真好。
“但都因为我弄巧成拙,”我突然就哭了,难以抑制,委屈万分,弄得李阿姨莫名妙。“我确实想要通知的是凌宇晨啊,但就联系不上他!这都哪个年代了,他还是个大老板,却还要关机!是我笨还是他本身就有问题?
“但再怎么着我也不能通知她的死对头吧?但我当时并不知道内情,打了电话才感觉出来曾庆银不喜欢她。这也许就促使曾庆银更要加紧办婚事……”
“你怎会这样想呢?结婚的事早在半个月之前就定下来了。你的电话没起一点副作用,相反,更证明了他们就是不折不扣忘恩负义的小人。”
“如果我能想方设法通知到该通知的人,他也许就不会答应他妈了。”
李阿姨怔了怔,似乎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转而却道:“如果真有电话的原因在内,也是他们之间的定数。凌宇晨一直都有晓晴的消息,如果他对晓晴没有死心的话,他的妈又能把他怎样呢?
如果你的一片好心都要摊上一点过错,我这个当妈的过错就更大了。晓晴在读书时曾经在路上结识一个北科大学生,这个大学生跟沈浩一样,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晓晴很关心他,我当时就从她身上看出了一些苗头。后来,这个大学生时不时的打电话到家里来问候晓晴,我就一直瞒着晓晴没告诉她。这个大学生研究生毕业后就出来办公司,开发软件。他打电话来找晓晴,要我同意他们的事,但晓晴早已经结婚了。事情到了今天回过头去想一想,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多顾虑,放放心心地让他们交往,哪还有这些事情发生呢?把她弄到凌家,表面上我不愿意,我确实也放不了心,暗地里还是希望她跟凌宇晨能好。结果呢,就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她还是嫁给了一个孤儿,比上一个不知差到哪里去。我们做父母的,总巴望着儿女将来幸福,担心这担心那,搞到今天这个结局,难道不是我操错了心?”
“晓晴的负罪感很深。”我说:“沈浩跟他表姐的事她也怪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