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晴告辞了目瞪口呆的众人，从医务室出来就径直奔向校长办公室。校长不在，她又奔向他的家里。

袁校长的一对儿女都在国外，家里只剩下他与夫人相伴度日。夫人从门上的猫眼儿里看到肇事主角两手空空、行色匆匆的样子明摆着就是为她的麻烦事而来，从维护老伴的健康的角度出发，本来是要自作主张地给晓晴吃定了闭门羹。但这门铃老是响不停，打扰到校长休息。校长问询，听来者是晓晴，哪有不见的？晓晴久按门铃没见动静，以为校长夫妇不在，正自灰心丧气要打算离开时，却听门‘嘀嗒’一响，防盗门开了，见着校长夫人强装出来的笑颜，便知今天不受欢迎。

晓晴厚着面皮进屋换鞋，却见满脸病容的校长披着外套正从卧室里出来，不由得想起同样罹患心脏病的父亲。而校长也跟自己的父亲一样，同样是为了她气翻了心脏病，心内好不惭愧，连忙叫着‘袁伯伯’就上前去把校长扶住。她左一声‘袁伯伯，您好些了吗？’右一声‘袁伯伯，您的心口还疼吗？’把袁伯伯扶到沙发坐下，她也依着袁伯伯坐下来。

晓晴谈起心中想法，希望校长袁伯伯能对方颜从宽处理。校长便问晓晴原因，为什么要护着方颜？

“方颜的父亲因为贪污公款进了监狱，她的母亲在这之后不久就另外结了婚。能够考进我们学校本身就很不容易，她能走出家庭的阴影考到这里来就更不容易。我跟她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两年多，我不希望她因为我而断送了前程。这件事情也是因我而起，如果她被勒令退学，我这一生都会感到不安的。”

“她不只要被勒令退学，还要被送进公安局，步她父亲的后尘。”校长不为所动地严肃说道：“对于这种品性恶劣、为所欲为的害群之马，学校必须做出严厉的处理，绝不容情！这也是对全体学生的警示，也是为学校将来的治安考虑。近几年，发生在高等院校——不只是高等院校，就是小学、中学各级学校校园内的这类青少年的暴力事件层出不穷，各种犯罪活动越来越猖獗，加强学校的治安管理工作已是刻不容缓。我们学校虽然长期以来还算比较安定，但方颜的事情告诉我们，埋伏在安定团结的表面底下的犯罪逆流已露出苗头，对此，我们必须杀一儆百、以肃后患。学校的决定是公正的，也是为形势所迫。你作为学校的学生骨干，又是受害者，就应该以学校的大局为重，帮助学校排除治安隐患，不应该在这里讲私人感情。”

晓晴明白，袁校长在这里所说的‘讲私人感情’，并非特指她为方颜讲情。她来这里，也是想借助与袁校长的私人感情为方颜说情。并且，她直觉，方颜之所以被处理得如此之重，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出自于袁校长对她的私人感情。

我们都曾记得，在晓晴入学报名的当天，何父曾带着晓晴母女俩登门拜望过一位老教授。这位老教授，也就是前两届的葛云秋老校长，他不只是晓晴父亲的老师，也是袁校长的博士导师，并且袁校长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在晓晴后来有一次去看望葛老的时候，在葛老的家里就碰上了袁校长。袁校长原本就非常认可晓晴这样优秀的学生，又得知晓晴的父亲在解放之初就师承葛老，有了这层关系，他就屈居为晓晴父亲的师弟，晓晴自然就是他师侄女了，袁校长对师侄女自是疼爱有加了。

然而，袁校长却在这时提醒晓晴不讲私人感情，就一副公而忘私、铁面无私的样子，倒让晓晴感到尴尬和为难了。不过，晓晴是小字辈，小字辈是可以耍赖的，就算其间稍稍伤害了前辈的感情，也算她年轻不懂事而无伤大雅。她道：

“确实是这样，发生在校园内的暴力事件太多了，这跟家庭教育、社会环境和影视传媒很多因素分不开。但我知道，学校里的同学，他们绝大多数都不知内情，都认为这是一起□□未遂的案子。在他们的心目中，方颜是个受害者，而当学校又做出了这种截然相反的处理，不知道会不会发生这样的结果：就算把整个事实真相都公诸于众，仍然会招来各种猜测和怀疑？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并且今天我又来过您这里，因为我父亲的关系，就更会引起大家的曲意误解。

“人们都是同情弱者的。我毫发未伤，而方颜在被绑架之后又被扭送到公安局，这定会在学生中间产生巨大的反响。恶意中伤的谣言和诽谤就避免不了，这对学校的管理工作更为不利，我将来也难以在同学中间立足了，这就有违校方的初衷。您认为有没有这种可能呢，袁伯伯？

“当然可能，并且，就像你所说的‘避免不了’。但是，在学校这种地方都难以维持公正，在什么地方还能维持？如果这些话是出自于他人口中，我倒认为他想法周全。但这些话是出自你口中，学校也正需要借助你痛惩元凶，达到惩前毖后的目的，这不仅仅是为了整个学校的安全，也是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你却跟校方站在相反的立场，把校方陷入尴尬的局面，校方的处理意见因你而流于天真浅薄、自作多情，让人笑话。你知道吗？你这番话也不过是为虎作伥、助长犯罪气焰的歪理，如果不是因为你完全出自你善良的意愿，我倒要对你进行严厉的批评了！”

“您已经对我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了！”晓晴嘟着嘴唇做出一副极委屈的样儿望着校长：“在您和学校还没有作出最后的决定之前，您难道就不为我的安全着想？我不干了！我不干了！”突然，她双手抱头、紧闭着眼又是撒娇又是埋怨地痛不欲生地叫起来：“我还是您的晓晴！您说您为了我的安全着想过，但您根本就没有，您其实只是为了学校的利益着想！”

眼见晓晴这副情形，袁校长再是严肃也不由得不笑了，他道：“哎，你这话就怪了！把方颜送到公安局，让她远离你，这不是为你的安全着想是为啥？”

“没有没有没有！您们都认为方颜心肠歹毒，她没报复到我，又受到了惩罚，就更会恨得我刻骨！像这样的人，就算她被送进监狱去劳教，她也完全可以找个人来报复我，或者出了监狱再来找我算账！结果就是这样，我，照样被毁容或者死掉，她那边呢，又多了一次坐牢的机会。这种两败俱伤的结果，现在或许还能化解。在您做出公正的决定之后，就再不能化解了！就算她不来报复我，我还不是一天到晚的要提心吊胆？我迟早要被逼疯的！您那时看到我变成了一个疯子，您再后悔就晚了！”

“晓晴，瞧你说到哪儿去了！”袁校长又好气又好笑的道。

“袁伯伯，”晓晴苦笑着抱住了校长的胳膊，柔声顺气的道：“您看呢，我们能不能这样？学校本着以教育为主的方针，我就本着同学间的友谊，我们对方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她既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又能体会到同学老师对她的关心，从而从内心深处改变自己偏激的思想。说真话，我跟方颜平时也没什么，就是那天晚上我当众羞辱了她几句。兔子逼急了也要咬人，她很要强，当然受不了。人在愤怒之下是很容易失去理智的。当她的愤怒平息之后，她的报复的冲动就自然没有了。所以，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