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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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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就要弹,她笑着拉住,“可别可别,咱都只能唱个郭德纲唱过的,水平也不咋地,啊,你要能说《丑娘娘》,那我还听。”

“怎么这个我说得不如——”祁越就此换了一副山东口音,她更笑得不行,连忙捂住祁越的嘴。越是捂,祁越越是呜呜地叫唤,她心说幸好房子墙壁厚隔音好啊,不然以为她屋里这是干嘛呢。一边想,一边“恶向胆边生”地挠祁越痒痒,两人在沙发闹成一团。

闹罢一阵,两人都笑得腰疼,“好了好了哎哟不能闹了,”她说,“喘不过来!”祁越只是笑着给她拍背顺气,真好似爱抚一只小猫般自然。

“诶,你还没说,你姑姑他们怎么一个娇惯他。”

“嗨,从小,他的成长赶上他妈妈的事业起飞,别说好东西没有少给过,那种溺爱,光从生活习惯上就没有管教好。虽然他爹会动不动拿些陈腐的价值观来教育他,但是他妈妈更有话语权,就要什么给什么,除非很大很大的事情,否则从来不说他不对。比如,吃饭的时候,夹菜不要挑挑拣拣,碗里的饭要吃干净——我学这个,是从‘锄禾日当午’开始的,是从‘农民种粮食辛苦’到‘浪费粮食在道德上是受谴责的’这样过来的,他从来就没有。渐渐地他看不起自己的父母,觉得他们在思想上不先进,能力上不强大,崇拜其他人,但是又不能理解父母给他造就的安逸、安全、无威胁的环境。最后自然形成了一个在家里称王称霸、大放厥词,在外唯唯诺诺、连主张自己的合法权益都不敢只会逃避的人。”

“崇拜你和你爸妈?”

“嗯哼。他虽然看不上他父母,但是心里又孝顺又爱护,是他爹传统教育的结果。但我并看不上这样向内躲避的畏惧的人格。”

“内向吗?”

“不觉得,可能划分的比较清楚。说起来,见了这么多小孩,我觉得从他开始,之后很多小孩都这样。也聪明,也能灵活,但是面对这个世界,就是不主动,总是在畏惧什么,总是要别人给与他们什么,指令也好,要求也罢,一定要‘给’,不给就宁愿呆着,在那里玩,也不会主动寻找和选择。我不是说这就是普遍现象,但真的不少,特别在一些群体里。虽然这可能是系统性教育、社会规训的问题,但是,资源少,人多,能力相似,这样的大背景下,态度很容易成为关键区隔因素。你积极一点,我高看你很多眼,你不积极一点两点很多点,我以后再也不考虑你了。”

她点头,但嘴上并不饶过:“可你要知道,像你这样的,是少数。无论家庭,还是教养。你不是可以用来参考的‘别人家的孩子’。”

祁越想了想道:“可是这样想,所谓‘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也是一种刻板印象呢?一定要如何如何,才是好的。这也是一种对所有小孩的束缚,久而久之他们就觉得存在一种‘别人嘴里的标准’等于‘这个世界的真理’的思想模式,有时甚至渗入潜意识。我觉得大是大非可以这样,但是其他很多东西,要允许孩子自己去探索,家长能给予的,是探索与试错的底气,而不是方方面面的‘规范’,又不是铸造青铜鼎。孩子是树木,父母是土壤,让允许孩子成长,给孩子提供营养,不是在那里像养盆景一样扭曲它——盆景才多大!”

祁越说得神采飞扬,她不由仔细欣赏,“你爸妈就这样抚养你?”

祁越微微停顿,好像在思考如何恰当的总结、寻找合适的词汇。这一刹那,她看见祁越的眼睛低垂着,眼里却全是温柔,嘴角也有笑意。

“我爸妈——从来不会要求我的学业,或者准确地说,他们并不会特别关注、过度监督,在乎也在乎,但是并不会觉得就应该有怎样的成绩,就应该拿多少名、考上怎样的学校。我高中数学还考过十五分呢!”

“十五分??”

“导数!也没挨打啊。”

“你爸妈一看就是不打小孩的。”

“那是——不过好像也打过,就是那么一次……”

“还真打过??”

祁越看着她,脸上带着惊异的微笑,“我小时候拿着剪刀剪被套,因为发现我妈的一把手术剪特别锋利就觉得特别好玩,然后就被我妈发现,然后就被打了。现在都不记得是怎么打的了,只记得是打了,只记得自己哇哇哭。”

她笑,这种事放在别人身上都不算很好笑,不知为何,放在祁越身上就觉得十万分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确实该打!”

“不过除了那一次,其他剩下所有时间,除了大事大非的问题,道德上的好坏,我爸妈几乎不管我什么。想读什么书就去读,想听什么就去听,上网就上网,自己学习自己看,选专业的时候也不强制,只把握大方向,学真的能用的本事,不学虚的。而且其实——”

“嗯?”

“我觉得他们身教远重于言传。”

“嗯?”

“仔细想想,除了犯错的时候,专门会讲一讲你不应该这样、为什么、应该怎么样、为什么,其他时候很少把他们自己的事迹拿出来说,是后来我大了才喜欢交流这些事。小时候,都是他们偶尔说给我听,爸爸妈妈做了什么,像讲一个故事,很自然地说起自己或配偶的选择,‘因为你爸爸’‘因为你妈妈’觉得是怎么样,所以怎么样。现在想想这里面的逻辑是我佩服他们、相信他们的权威,听完了这些暗含着‘什么是对的’的故事,就接受了这种价值观,也从来没有在父母的言行中发现和价值观不符合的地方,自己的实践中也是不断发现这样做是对的、是好的、是舒服的。也许身为子女,也继承了父母的性格,先天也好,后天也罢,最后我成了和他们相似的人。”

她想祁越应该丝毫不知道自己此刻看她的眼神,里面竟有许多向往,“你和叔叔阿姨这么像吗?”

“除了长得像,吃东西习惯上,也像,其他能选择性继承的我有努力选择。”

“哦,爸爸妈妈给的还要挑三拣四——”

小狗听了,笑着伸出连锋利的指甲都没有的爪子,刮一下小猫鼻头,小示无用的惩戒,“我爸妈从来都支持我向外探索,他们自己保持开放心态,从来不守无用之旧,这么一说好像非常实用主义似的。而且从来都很愿意和我好好沟通,即便是在有点叛逆的时候。”

“你还叛逆过?”这比听见祁越说前女友还吸引她,因为前女友不稀奇,叛逆才稀奇。

“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偷爸妈的钱,不交作业,怕老师告状拔家里电话线,还有啥,我想想——”祁越用食指戳着下巴歪着脑袋,一副认真回忆的样子。

“你这算什么叛逆啦!”她笑,“你这不过是淘气。”

“我以为只有小孩可以算淘气,半大的总该是叛逆。”

她倒是顷刻懂了祁越的意思,“叛逆可不见得是青春期特权,人有了年纪照样可以离经叛道。”

“哦,王功权。”

“人家私奔怎么啦——”

笑闹一阵,气息喘平,祁越放松而认真地说:“我不能自夸在公允地意义上,我爸妈是最好的爸妈,我也羡慕阿城,知青归来还可以和父母讨论黑格尔。作为子女,单纯在这个家庭里,我的父母是最好的父母,不是因为他们是我父母,而是因为他们给了我安全感,给了我爱,也有足够的知识与阅历,让我愿意和他们沟通,也能够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坚持觉得坚持堂堂正正顶天立地是最好的,做人,要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说着,往沙发深处一窝,“我觉得,父母能给孩子的,最好的也就是这个,一种可以继承的、有意义的价值观。我们当然可以说,意义是虚无的、是人自己赋予的,这是很哲学层面的分析,但我觉得,世俗的层面上,有的价值观可持续,有的不可持续。给孩子灌输要挣钱,且不说世上的钱挣不完,一日日追求挣钱的价值观是没有尽头的,只会带来痛苦。应该给孩子一个能够尽情享受生命、并且获得自己的平静的价值观,不必一定约束他去认定‘什么是好的’,应该让他们自己去寻找、是错、乃至推翻重建。”

“你拥有这样的能力,是因为你一路成长而来经历的这一切,但这一切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的。你幸运啊,就像,说起来的确父母给孩子的最好的就是这样的思想上的基底,可惜很多父母,自己也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小猫伸出爪子托着小狗的下巴,拉着靠近自己,“你很幸运,我也很幸运。”

啵。

她自觉自己幸运,也不光是因为遇见祁越,细微而准确地讲,是因为祁越是这样的人,自己能享受尽情谈话与深度交流的乐趣。能说到一起,能从很深的层面上说到一起,已经比很多人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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