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以略带暧昧的口吻讲述这个她不曾知晓的故事,还是明里暗里暗示仁王曾经与别人多亲密,三枝椿挑拨的小心思,暮夏看得明明白白。
能从类似放逐的福冈县重回三枝家,这姑娘并不如表面那么无害。
暮夏重新迈开步伐走出休息区,只是三枝椿押错了,她不在乎什么过去,仁王早就教会她不必因为过去而自寻苦恼,她愿意信任仁王,就如仁王相信她一般。
也多亏三枝椿这个意外,让她意识到最近她和仁王之间缺少沟通,人与人之间最简单基本的交流汇集成种种喧嚣,这样,才能坦诚地言说那些爱与恨。
所以她愿意去相信他,暂且压下这些时日的委屈,她选择去听仁王解释。
如此想着,暮夏脚底加快冲向了车站,她在这里听一场故事时,立海大校园里张贴出有关校园欺凌的处理结果。
千岛佳奈挤在布告板下,将告示翻来覆去瞅了好几遍,才确信上面写的消息,“黑里奈绪,被开除了?”
旁边同学拍手叫好的声音有些大,佳奈这才确信自己没看错,没想到,仗着家里横行霸道的黑里奈绪最终落到了这个地步,被神奈川教育界领军的立海大以校园霸凌的缘由开除,任何一所高中都会将她拒之门外,至少,在神奈川会是这样。
再联想到黑里奈绪平日里仰仗的本钱,就连心性单纯的佳奈都意识到,这次黑里奈绪是踢到铁板了。
但少女只是单纯,又没有傻到忽视事件里另一个主人公的身份,她的好友——凉川暮夏,作为悠久传承的大家族的一份子,到底也是个矜贵人物。
网球触及球拍的弹力带动着拍面轻微凹陷,握紧拍的手强有力,挥拍动作间能隐约可见手臂流畅优越的肌肉线条,少年人活跃在半边网球场,跑动,回球,如此往复。
这场赛事以一个难以救回的球砸入底线而终结,对面球场的凉川翼无奈耸肩,“果然还是不能和你们这群专业选手比。”
而他的对手,正是看起来懒懒散散的狐狸君。
仁王发出一声puri,向走近的凉川翼扔去一瓶水,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抱歉,拉你这个音乐才子陪我加练了。”
凉川翼喝完水摆手,“本来我就是有事要找你,权当运动了,倒是你,我可知道网球部的训练只多不少,放学后还这样加练,身体吃得消吗?”
擦干额头的薄汗,仁王靠在休息椅子上,长腿随意耷拉,显得整个人萎靡不振,见他这样,凉川翼在他旁边坐下。
“仁王,谢谢。”聪慧如凉川翼,自然清楚若没有仁王的推波助澜,他动用凉川家的势力向黑里家施压的事不会如此顺利,黑里奈绪也不会这么快受到处罚。
作为兄长,他着实恼怒自己妹妹这样被人欺负,愤怒遮盖了理智,凉川家接班人也有不小的权利,商场施压,阻断合作,这是对于想向上爬的黑里家最为冷静,也最为致命地打击。
仁王的反应也很快,他虽然得知消息挺晚,但也迅速给经营财团的自家大哥通气,让他全力配合凉川家的行动,两方大势力携手,跋扈又愚蠢的黑里奈绪很快就成为了黑里家的弃子。
“夏夏的受伤是意外,我应该早点处理好的,怪我。”仁王的眼神隐在垂下的发后,叫人看不真切,自然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见状,凉川翼轻拍仁王的肩膀,他又想起自己妹妹无法接通的手机,以及兄妹二人数次无疾而终的对话,话语冲到他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仁王,再给我两年时间。”
没太懂他的意思,仁王抬起头看向他,凉川翼的表情很严肃,“我知晓你的性子,哪怕莫名受联姻的负担,出于礼貌和纯善,你也会接纳联姻对象,不管哪人是谁。”
“小夏也是这样,保持着内心的清醒,对附加的重担认真接过,所以,你两才能长久地和睦相处。”
“两家联姻虽说是各取所需,但图谋太多利益终究不公平,况且,现在太早,无法保证未来会出什么变数。”
这些都是凉川翼思虑良久的话,他极其认真又严肃地对仁王说,“进入大学后,两年的时间足够我成长到完全接管凉川财团,到时候这场联姻还有没有存续的必要完全在于你和小夏,我会支持小夏的任何决定。”
“当然,”凉川翼补上了最后保障,“我保证,这对两家未来合作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盛夏的蝉趴在枝头间嘶鸣,纵然已是暮色四合,高温依旧没放过万物,就连处在室内网球场的人都觉得燥热难耐,从昨晚开始,有一团没来由的情绪在仁王身体里翻腾,撞得他五脏六腑都沉闷地喘不过气,此刻,那团无名暗火终于寻到突破口,从他心头开始燃起。
“这是她的意思吗?”仁王沉默着只问了这样一句。
凉川翼却也沉默了,对于自家妹妹,他唯一确信的是她对于自由身的渴求,这才会在联姻最初和爷爷爆发争执被关在家里。
凉川翼一直抱有对暮夏的愧疚,所以格外关注她,正是有这份关注,他才能清晰地感知到暮夏这段时间来的转变。
风雪浇筑的防御线被摧毁,露出蕴藏无尽新绿的柔软园圃,可久藏于阳光之下的新芽,真的能经受住外界的霜雪侵染吗?
又想到短短几个月以来暮夏一次比一次严重的受伤,凉川翼坚定了决心,他会给予暮夏选择一切的底气和自由。
“她只提过一次,但这主要是我的意思。”
凉川翼没有撒谎,暮夏确实只在很久前询问过他一次,那时候少女的情感陷入两难抉择,无法接纳自己日益因仁王而摇动的心理防线,所以本能地选择了逃避。
但这一次逃避,却在今日由凉川翼开口,成为分离的佐证。
仁王没有说话,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交错绘成奇妙图画,恰如此时燃遍他五脏六腑的那团火焰,誓要将一切都掩盖在焦黑的灰烬之下。
他记得,那次在海边暮夏曾说过解除联姻的话,绵延的海岸线边,冷静持重的少女注视着他,轻而易举就说出了让他心碎的话。
仁王的缄默无声让凉川翼不再发问,聪明人见好就收,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仁王点头告辞。
凉川翼离开没多久,仁王突然一把抓起靠在一旁的球拍走向场地,将发球机调到最高频率,仁王挥拍跑动,一颗颗网球在对面半场砸出闷响。
半个小时的高强度训练完毕,发球机告罄,汗珠从额角滚落,在地面上晕开水迹,仁王喘着气将球拍一扔,整个人仰躺向地板,他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被汗水濡湿的手背带着不舒服的粘腻,跟欺诈师内心翻腾的火焰一起,让他隐隐作痛。
他做不到,更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