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州,铁壁关。
朔风卷着血腥与焦糊味,抽打着望北堡外狼藉的雪原。断折的矛杆、破碎的皮甲、冻凝的暗红冰坨,在初升的惨白日头下勾勒出地狱图景。赵铁柱拄着卷刃的环首刀,喘着粗气站在堡墙豁口,铁甲上覆着厚厚的血冰混合物。劫后余生的戍卒们麻木地清理着战场,将同袍的残躯与戎狄的尸骸分开,动作迟缓,沉默如石。胜利的狂喜早已被彻骨的寒冷与巨大的伤亡冲散,唯余沉重的死寂。
“守备!清点完毕!” 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队正踉跄奔来,声音嘶哑,“戍卒…战死三百一十七,重伤四十六…能站着的,连伤号在内…不足百人。”他顿了顿,眼中残留着惊悸,“戎狄…光堡墙下就堆了不下八百具,加上被那…那‘白鬼’骑兵追杀出去的…怕有两千!”
赵铁柱喉头滚动,咽下铁锈般的腥气。不足百人…近乎全军覆没。他目光投向雪原尽头,那两支幽灵般的白色骑兵凿穿敌阵、割下拓跋厉头颅、又如同鬼魅般退入风吼隘冰川的恐怖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
“那些‘白鬼’…”队正的声音带着恐惧与茫然,“到底是人是鬼?救了咱,又割了拓跋厉的脑袋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噤声!”赵铁柱猛地低喝,虬髯上凝着的血冰簌簌掉落。他想起拓跋厉咽喉上那点暗红的尾羽,想起那些骑兵冰冷如霜的眼神和高效到非人的杀戮。一股寒意比朔风更刺骨地钻进骨髓。这绝非寻常援军!这是柄双刃剑,能斩敌,亦能噬主!“今日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敢泄露半字,军法从事!”他环视周围残兵,目光如刀,“收拾好!等落星渡的兄弟!这堡…还在!”
京城,撷芳殿。
地龙烧得暖融,驱散了深冬寒意,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沉重药味。萧彻裹着厚重的银狐裘,斜倚在临窗的长榻上。窗外是精心培植的几竿翠竹,竹叶上覆着薄雪,在昏黄的宫灯光晕下泛着冷光。他手中捏着一份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军报上“望北堡惨胜”、“戍卒十不存一”、“神秘白骑突现,阵斩拓跋厉后遁入冰川”的字眼,如同钢针扎入眼底。
陈太医刚诊完脉,眉头紧锁:“王爷,您心脉本就如风中残烛,万不可再劳神动气!这军报…不看也罢!”他试图抽走那份染着冰霜气息的纸张。
萧彻抬手避开,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威仪。他目光沉沉,掠过军报上关于那支“白骑”的描述——灰白皮袄、纯白面具、凿穿敌阵如入无人之境、一箭封喉拓跋厉…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指向一个早已被他亲手封存于北境冰川之下的名字——寒鸦!羽七!他果然还活着!而且…出手了!
胸腹间那道旧疤骤然抽痛,牵动肺腑,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猝不及防地爆发!他猛地弓起身,用一方素白丝帕死死捂住口唇,指缝间瞬间洇开刺目的暗红!
“王爷!”陈太医骇然失色,急忙施针。
萧彻咳得浑身颤抖,眼前阵阵发黑。不是旧伤复发,是惊怒攻心!羽七为何出手?是自作主张,还是…受命于人?若是后者,这京城之中,还有谁能调动这支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寒鸦”?答案如同冰锥,直刺心窍,带来灭顶的寒意与…一丝被背叛的尖锐痛楚。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沙哑道:“…无事。”声音破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他必须弄清楚!这柄他亲手淬炼的、本已尘封的利刃,为何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重现人间!
御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萧烨独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中同样捏着那份靖州军报。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雷霆般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机。
“砰!”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跳起!
“拓跋厉…死得好!”声音低沉,却带着金铁刮擦的戾气,“敢犯朕之疆土,这便是下场!”然而,他目光死死钉在军报末尾关于那支神秘“白骑”的描述上。凿穿敌阵、斩首枭雄、全身而退…如此手段,如此效率,绝非靖州边军所能为!更非寻常江湖势力敢为、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