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风暴在萧烨的强力压制下,暂时被遏制在萌芽状态。主犯及其攀咬构陷的核心党羽被雷霆手段处置,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一场可能席卷朝堂的轩然大波被强行按了下去。然而,撷芳殿内的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像被绷紧的弓弦,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闷。那场因“周文清”之名而引发的怒火与吐血,如同在萧彻本就脆弱的心防上又凿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他肉眼可见地沉寂下去,常常对着窗外新移栽的几竿翠竹出神,眼神幽深难测,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又缩回了那层厚厚的冰壳之中。陈太医诊脉时,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捻着胡须忧心忡忡:“王爷忧思过甚,郁结于心,乃大忌!切忌劳神动气!气血双亏,若再妄动心神,恐有反复之虞!” 这话与其说是医嘱,不如说是对萧烨的警告。
萧烨看在眼里,焦灼在心头。他来的次数依旧,但停留的时间有时会被更为频繁的紧急军报打断。眉宇间常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层化不开的冷厉。处理奏章时,笔下朱批的力度明显加重,沙沙声带着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仿佛要将所有隐藏的敌人碾碎在笔锋之下。每次踏入撷芳殿,看到萧彻那比之前更加苍白、更显沉寂的侧影,胸口的烦闷便更添一分。
那封“柒”号信,成了悬在两人头顶、愈发沉重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江南的污蔑,如同在萧彻心头的旧伤上又撒了一把盐,让他对“坦诚”二字产生了近乎本能的抗拒与恐惧。他害怕门后的真相,会再次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害怕那深埋的隐秘,会彻底摧毁此刻艰难维系的一丝脆弱信任。而萧烨,在感受到萧彻身体的变化和那份深藏的戒备后,愈发不敢轻易拆启那封信——他怕那信中的内容,会印证他最深的恐惧,会再次将萧彻推入绝望的深渊,更怕那真相,会斩断这好不容易才重新连接起来的、微弱的纽带。
僵持在沉默中蔓延,如同这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日午后。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一丝风也没有。殿内即使撤了炭盆,依旧闷得人透不过气。窗外的树叶蔫蔫地耷拉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萧彻半靠在长榻上,薄毯只盖到腰间。他闭着眼,眉头却紧锁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呼吸比平日急促些,放在薄毯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着毯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陈太医傍晚诊脉时忧心忡忡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萧烨踏入撷芳殿时,带着一身从御书房带来的燥郁。一份关于西北军粮被地方豪强克扣的密报让他怒火中烧。他挥退内侍,独自走进殿内,一眼便看到了榻上萧彻那极不舒服的状态。心中那股因政务而起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担忧取代。
他沉默地走到铜盆边,拿起那块熟悉的棉布,浸入温水中。水声哗啦,在沉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他用力拧干,布上的水珠滴落在铜盆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额头或手背。他拿着温热的棉布,径直走到榻边,在萧彻紧攥着毯边的手旁蹲下身。
温热的、带着湿意的棉布,直接覆在了萧彻紧攥着毯边的手上,连同那冰凉僵硬的手指一起包裹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萧彻的身体猛地一震,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呼吸骤然急促,却没有睁开眼。
萧烨看着他那强忍不适的模样,心中如同被针扎。他低沉的声音在沉闷的空气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粘稠:
“江南案,”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主犯及其核心党羽十七人,已押解入京。攀咬构陷、污蔑亡者、煽动织工闹事、嫁祸‘前朝余孽’等诸般罪证,皆已确凿无误。”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萧彻紧闭双眼的脸庞,“攀咬你恩师周文清、构陷你旧部心腹的罪魁祸首,及其背后推波助澜、收受贿赂、为虎作伥的江南官员共计九人,已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于江南各府城门。祸首三族流放北疆苦寒之地,遇赦不赦。亡者……周文清大人,” 他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追复名誉,加封太子太傅(虚衔),厚葬立碑,其流落民间的孙儿已寻回,由朝廷恩养。”
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将这连日来雷霆手段的最终结果告知。这是他无声的交代,是他对萧彻那日悲愤控诉的回应,更是他帝王权威不容挑衅的宣言。
覆在萧彻手上的温热棉布,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细微的、痉挛般的抽动。萧彻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攥毯边的手。那紧绷的肩线,也似乎随之塌陷了一分,泄露出深藏的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的叹息。
萧烨没有移开棉布,反而用包裹着棉布的手,轻轻握住了萧彻松开的手。他感觉到对方指尖的冰凉在温热的包裹下,正极其缓慢地回温。他维持着这个蹲在榻边的姿势,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掌心持续传递着那份温热与安定。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如同撕裂天幕的巨爪,瞬间将昏暗的撷芳殿照得亮如白昼!惨白的光线映照在萧彻骤然睁开的、写满惊骇的瞳孔上!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仿佛就在头顶炸开的惊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