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动作一顿,将顾姝媱轻轻放在角落的干草铺上,用锦被仔细裹紧她单薄的身子,这才转身,迎向赤霓裳的目光。
“她……”林渡刚开口。
“不必言说。”赤霓裳的声音清冷,截断了她的话,她缓步上前,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眸光锐利,在顾姝媱惊惶未定、泪痕犹存的脸上,缓缓巡梭。
顾姝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将锦被又往上拉了拉,她忘不了听雪庐窗棂上的剪影,忘不了那蚀骨的喘息,此刻这“罪魁祸首”就站在眼前,用如此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羞愤、委屈、不甘,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赤霓裳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顾姝媱颈侧处,那一点被林渡情动时啮咬出的、鲜艳如血的印记上,她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好一场英雄救美,好一出洞房花烛。林少主当真是情深义重,为了顾小姐,连华山少掌门的新婚洞房也敢闯,连枢密副使的虎须也敢捋。只是,”
她话锋陡然一转,“你将我赤霓裳,置于何地?”
柴房内死寂一片,唯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霓裳,”林渡胸膛起伏,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顾姝媱与赤霓裳之间,也隔绝了那两道交织着复杂情绪的目光,“事已至此,无需多言。我林渡行事,但求无愧于心。顾姝媱为我叛父离家,万里追随,此情此恩,我铭刻五内,永不敢忘。武当雪夜,听雪庐中,你我心意相通,骨血相融,此情此誓,我亦矢志不渝。”
她目光灼灼,在赤霓裳寒冰般的面容与顾姝媱惊愕含泪的眸子间扫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天地为鉴,神鬼共听。我林渡此生,绝不负霓裳之情,亦绝不负姝媱之义。你们二人,都是我林渡心尖之上的人。哪一个,我都不会放弃。”
此言一出。
顾姝媱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渡挺直的背影,她……她竟敢当着赤霓裳的面,说出如此离经叛道之语?真当自己是坐拥三宫六院的帝王,还是那左拥右抱的风流才子?江湖儿女,纵情任性,也从未闻一女可纳二妇之荒诞事。
“林渡,你莫要再说这些疯话了,这成何体统?我顾姝媱虽已无路可退,却也不愿做那等……那等不知廉耻、与人共侍一女的……的……”“侍妾”二字,她终究羞于出口,化作一声哽咽,她出身官宦,礼教森严刻入骨髓,纵然心系林渡,纵然已行那逾矩之事,但二女共侍一女这等惊世骇俗、悖逆人伦之事,对她而言,比死更难承受。
赤霓裳的反应却与顾姝媱预想的震怒截然不同。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眸子眯了起来,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渡的脸,仿佛在重新评估她的胆量和……胃口。
接着,她的视线缓缓移向缩在角落、哭得梨花带雨的顾姝媱,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呵……”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她唇边溢出,打破了柴房内死寂的空气,“情深义重?林少主,你这胃口倒是不小。想左拥右抱?行啊,江湖儿女,拳头够硬,本事够大,养几个暖床的算什么新鲜事?”
她向前踱了一步,红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妖异,压迫感十足地逼近顾姝媱的方向,无视了挡在中间的林渡,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问题是……这位顾大小姐,她愿意么?瞧这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样子,宁死不做不知廉耻之人?啧啧,好大的气性。”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顾姝媱颈侧那抹鲜艳的吻痕,语气陡然转冷,“可惜啊,身子都给了人,现在再来谈什么体统廉耻,顾小姐,你不觉得……太迟了点么?”
赤霓裳的话将顾姝媱最不愿面对的现实血淋淋地撕开——她已失身于林渡,于世俗礼法而言,她已是林渡的人,再谈什么名节、体统,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矫情和笑话。
“霓裳!”林渡低喝一声,带着警告,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没想到赤霓裳会如此直白地戳破顾姝媱的难堪。
她挺直脊背,迎着赤霓裳转过来的目光,沉声道:“她愿不愿意,是我的事。我既已要了她,便会负责到底。至于你……听雪庐中的誓言,我从未忘却,你赤霓裳,永远是我林渡最特别、最不能割舍的那一个。你们二人,我都要,也必须都要。”
赤霓裳没有立刻反驳林渡的“负责宣言”,她微微歪了歪头,那审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林渡坚定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份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那份对所有物的宣告,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更深了。
“负责到底?”
“林渡,你总是这样,把话说得如此动听。最特别、不能割舍……呵。”
“听雪庐的誓言?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一场欢愉罢了。你迷恋的,是这具身体带给你的极致快感,是征服我赤霓裳带来的无上满足,而非我这个人本身。你把我当成你战利品的一部分,一个证明你林少主魅力与实力的勋章。而我,”
“不过是恰好在你需要时,提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你我之间,从来就无关情爱,不过是欲望与征服的游戏。所以,别用那些最特别、不能割舍的甜言蜜语来粉饰你的贪心。你想左拥右抱?行,只要你有本事压得住,我赤霓裳奉陪到底,陪你玩这场风月游戏。但——”
“记住我的话。管好你的人,教会她认命,学会安分守己,做好一个侍妾的本分。若她学不会,或者成为你林少主的累赘……我不介意亲手帮你清理掉这个麻烦。毕竟,”
她勾起一个妖冶却毫无温度的笑容,“游戏可以玩,但规则不能坏。”
赤霓裳的警告清晰明了:顾姝媱可以存在,但必须安分,不能成为麻烦。至于“二女共侍一女”本身?在她赤霓裳眼中,只要林渡够强,而她赤霓裳的地位足够超然,这根本不算个事,麻烦的是顾姝媱的“不识相”和可能带来的隐患。
话音落下,林渡的脸色微微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口才在此刻如此苍白,她无法反驳,或者说,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她不得不承认赤霓裳看穿了某些她不愿深究的真相,她对赤霓裳那近乎病态的执着,始于那惊鸿一瞥的震撼与征服欲,在听雪庐的极致缠绵中达到了顶峰。
这份感情里,欲望与执念,确实远多于寻常的爱恋。
而顾姝媱,早已停止了啜泣。
赤霓裳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上,“侍妾”、“玩物”、“清理掉”……这些赤裸裸、充满侮辱性的字眼,将她仅存的一点尊严踩得粉碎。
她终于明白,在赤霓裳眼中,自己连作为情敌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需要被管束、可能被随时清理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