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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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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临安城。

虽已入春,料峭寒意却未全消,柳色初新,桃苞微绽,衬着通判府邸内外如火的朱红绸缎、炫目的金漆喜字,更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浓烈。

府门大开,车马如龙,流水价的贺礼抬入,唱名声此起彼伏。

华山派少掌门秦少阳迎娶临安府通判顾延年千金,此等联姻,震动江南官场武林两界。

顾家乃临安有数的官宦门第,华山乃武林泰山北斗,此番结亲,其声势之煊赫,排场之豪奢,引得临安百姓倾巷而出,将通判府周遭街巷挤得水泄不通,只为一睹这百年难遇的盛事。

吉时将至。府内后院绣楼,却静得异样。

顾姝媱端坐镜前,任由宫中遣来的老嬷嬷与喜娘们摆布,凤冠霞帔,金丝银线绣成的百鸟朝凤嫁衣,华贵无匹,映着满室红烛,流光溢彩。

镜中之人,凤冠巍巍,嫁衣如火,美则美矣,却毫无新嫁娘应有的娇羞与期盼,倒似一尊失了魂的精美玉人,被强行披上了喜庆的华裳。

“小姐,时辰到了。”翠儿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方缀着明珠流苏的龙凤呈祥大红盖头。

“戴上吧。”顾姝媱的声音轻若蚊蚋,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

红绸覆顶,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猩红,世界被隔绝在外,喧嚣的人声、喧天的鼓乐,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在翠儿和喜娘的搀扶下起身,每一步都踏在绵软的红毡上,如同踩在云端,虚浮无力。

府门外,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

华山掌门秦烈一身紫红锦袍,气度沉雄,满面红光,立于队前,身后是华山派一干精锐弟子,个个精神抖擞,按剑而立,气势逼人。秦少阳今日更是意气风发,一身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目光灼灼,盯着那缓缓开启的朱红大门,嘴角噙着势在必得的笑意。

“新娘子出来啦!”喜娘高亢的唱喏声响起。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锣鼓声中,在无数艳羡、好奇、审视的目光里,那抹被红绸包裹的纤细身影,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身姿依旧挺直,仪态无可挑剔,但隔着那层红绸,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无声地弥漫开来,竟让周遭鼎沸的人声都为之一滞。

秦少阳大步上前,左手伸出,稳稳地扶住了顾姝媱的臂弯,他的手指温热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顾姝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顺从地任由他牵引,走向那顶金碧辉煌、由八名健壮华山弟子稳稳抬着的花轿。

“起轿——!”

随着司仪一声长喝,花轿稳稳抬起。秦少阳翻身上马,左手一抖缰绳,骏马昂首长嘶。华山弟子们簇拥着花轿,浩浩荡荡,沿着铺满红毡的街道,向临安城最大的“聚贤楼”行去。那里,早已布置成婚宴礼堂。

沿途百姓欢呼雷动,争相抛洒花瓣彩纸。秦少阳端坐马上,面带微笑,频频向四周拱手致意,俨然一副春风得意的新郎官模样,然而,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侧那顶纹丝不动的花轿,以及轿中那新娘。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掠过他眼底。无论如何,人已到手,顾家与华山这条线,算是牢牢系住了。至于她的心?秦少阳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聚贤楼前,更是冠盖云集。江南道大小官员,武林中有头有脸的门派掌门、世家家主,接到请柬的无不亲至或遣使前来。楼内张灯结彩,丝竹管弦悠扬,空气中弥漫着酒肉的香气与脂粉的甜腻。

当花轿在聚贤楼前落下,一对新人被簇拥着步入礼堂时,整个大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枢密副使林大人到——!”一声通报,盖过了堂内的喧嚣。

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林荣身着绯色麒麟补子蟒袍,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在数名气度沉凝、眼神锐利的亲卫高手簇拥下,缓步而入。他面容沉肃,不怒自威,久居人上的威仪与官场磨砺出的煞气隐隐交融,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躬身行礼,江湖豪客们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林大人亲临,蓬荜生辉!小儿婚事,竟劳大人玉趾,华山上下感铭五内!”秦烈满面堆笑,疾步上前迎接,姿态放得极低。

扫过满堂宾客,尤其在身着吉服的新郎新娘身上略作停留,林荣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声音低沉:“秦掌门言重。令郎大喜,顾通判嫁女,皆乃江南盛事。朝廷亦乐见江湖名门与地方官宦和睦联姻,共襄盛举。江湖宁,则地方靖;地方靖,则天下安。此乃朝廷所愿,亦是我辈职责所在。”他话语堂皇,字字句句将这场联姻拔高到“江湖宁靖”、“天下安定”的高度,既给了秦、顾两家天大的面子,也隐晦地点明了朝廷对江湖的掌控之意。

“大人高瞻远瞩,字字金玉!秦某谨记!”秦烈连声应道,心中更是得意,林荣亲至,无异于给华山派贴上了一道护身符。

顾延年亦上前见礼,心中五味杂陈。女儿的婚事成了朝廷与江湖平衡的筹码,他这父亲,心中酸楚难言,却也只能强颜欢笑。

新人被引至堂前,准备行拜堂大礼。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一拜天地——!”

秦少阳满面春风,左手微抬,便要躬身行礼。顾姝媱在红盖头下,身体却僵硬如木石。透过盖头下方狭窄的缝隙,她只能看到脚下猩红的地毯,和自己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簇新绣鞋。周遭的一切,那震耳的喧嚣,那虚伪的恭贺,那一道道或探究或艳羡的目光,都像是隔着一层浓雾,模糊。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锦囊,碎玉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自虐的清明。

“二拜高堂——!”司仪的声音再次高亢响起,催促着仪式的进程。

秦少阳已躬身下拜。顾姝媱在喜娘的搀扶下,僵硬地弯下了腰。

满堂宾客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一对新人身上,赞叹声、恭贺声此起彼伏。无人察觉新娘盖头下的僵硬,更无人留意二楼那处雅座,玄衣人握着粗瓷酒杯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秦少阳嘴角那抹志得意满的弧度,看着满堂权贵豪强或真心或假意的笑容,一股戾气在胸中翻腾,杯中残酒被一饮而尽,喉头滚动,似将翻腾的气血与那一声几欲脱口而出的怒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戏,才刚刚开场。

新妇已被送入后堂布置的洞房暂歇,只待新郎应付完宾客。

洞房内,龙凤红烛高烧,映得一室皆红,锦衾绣褥,富丽堂皇,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

顾姝媱独自端坐于床沿,头上的盖头依旧未揭。房中伺候的丫鬟婆子早被秦少阳以“莫扰娘子清净”为由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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