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下来,将长春谷严严裹住。
听雪庐内。
松枝在火盆里噼啪作响,梅香混着冰雪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从窗隙钻入。
赤霓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眼观鼻,鼻观心,周身气息沉凝,仿佛已入定多时,唯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泄露了心湖深处并非全然的平静。林渡则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冷的窗棂,目光透过冰花凝结的窗纸,投向外面无边的黑暗。
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戌时三刻了。”赤霓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庐内的沉寂,“更深露重,风雪又起,长春洞中尚有病榻需人照拂。你,该回去了。”
林渡叩击窗棂的手指顿住,缓缓收回袖中,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赤霓裳那张在灯影下半明半暗、美得不似凡尘的侧脸上,烛光为她玉白的肌肤镀上一层暖色,却化不开那眉宇间天生的疏离。
“洞内有松柏师兄留下的丹药,姝媱服过,气息已稳,此刻想必已然安睡。”林渡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调子,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干的事实,“况且,松溪师叔也说了,她只需静养,人多反而扰她清静。”
赤霓裳长睫微抬,眸光如寒潭深水,扫过林渡:“武当清修之地,男女有别。你我虽为表亲,更兼功法同修之谊,然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终究不妥。传扬出去,于你声名有碍,于我……圣教颜面亦是不佳。”
她字字清晰,句句在理。
林渡闻言,非但未露窘迫,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声名?霓裳,你我如今,还有何清誉声名可言?太湖孤舟同渡,无锡水牢共囚,武当后山双修……桩桩件件,哪一桩是守礼遵规的?江湖悠悠众口,早已将我二人视作一体,绑在了一处。”她踱了两步,蓝衫在灯下划出利落的弧线,“至于圣教颜面……呵,我林渡行事,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置喙?赤九幽若因此不悦,让他亲自来寻我便是。”
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混不吝的匪气,全然不似她平日沉稳模样,赤霓裳心头微震,面上却更冷三分,寒声道:“强词夺理,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是生死关头,情非得已。如今风平浪静,岂能再行荒唐之举?速去,莫要在此徒惹是非。”
“徒惹是非?”林渡重复了一遍,忽地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赤霓裳。
灯火跳跃,将她眸中那点压抑的疲惫与一丝被驱赶的愠怒映照得分明,“霓裳,在你眼中,我林渡便只会惹是生非么?”
赤霓裳被她目光灼灼地盯着,心头莫名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捻紧了袖口,面上依旧冷若冰霜:“是也好,非也罢。此刻,你便不该在此。”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庐内气氛骤然凝滞,只余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若有似无的呜咽。
林渡盯着赤霓裳看了片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不息。
“好!”她忽然扬声,“既然圣女嫌我在此碍眼,扰了清修,我走便是!”
话音未落,她却并未转身出门,反而大步流星,径直朝着听雪庐里间走去,那里,是赤霓裳平日静修安寝之处,更有一方以竹管引来温泉水的小小浴池。
赤霓裳愕然抬首,只见林渡的身影已掀开隔断的布帘,消失在里间的门洞处。
紧接着,便是衣物悉悉索索、被随意抛掷在木架上的声响,清晰无比地传来。
“你……林渡!你做什么?!”赤霓裳站起身,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
里间传来林渡的声音,隔着门帘,带着水汽氤氲般的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做什么?自然是沐浴,风雪奔波,练功切磋,一身尘垢汗气,岂能就寝?圣女既如此重礼法,想必也容不得一身污秽之人,污了你这清修圣地吧?”
话音方落,便听得“哗啦”一声清响,温热的水花溅落之声随之而起,在寂静的庐内格外刺耳,水汽混合着淡淡的硫磺气息,透过门帘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暖融融、湿漉漉的暧昧,无声地侵占了外间清冷的空气。
赤霓裳僵立在原地,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面颊,耳根烧得滚烫,她万万没想到,林渡竟会如此行事,这哪里是走?
分明是……是赖皮耍横到了极点!
听着里间持续不断的水声,想象着那雾气蒸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赤霓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指尖真气几度凝聚,却又生生按捺下去。
冲进去?那成何体统!
视若无睹?这……这登徒子简直欺人太甚!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绪,重新盘膝坐下,闭目调息,然而,那哗哗的水声,那弥漫的水汽,如同无孔不入的细针,不断扰乱着她的心神,往日里运转自如的心法,此刻竟滞涩难行,丹田气息隐隐浮动,心口处更是如擂鼓般跳动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歇了。
帘影微动,林渡踱步而出,仅着一身素白中衣,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肩头,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在石地上洇开点点深痕。
灯火映照下,她身形挺拔,眉宇间洗去铅华,更显清俊朗逸,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跳跃着两簇不驯的火焰,直直投向赤霓裳。
赤霓裳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那灼人的目光,冷声道:“水也洗了,尘也净了,还不速去?”
林渡却不答话,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步走近。赤霓裳顿觉一股混合着水汽与炽热阳刚的气息迫近,令她气息微窒,本能地起身后退几步,后背已抵上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