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环抱顾姝媱后背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紧得让她本就因高热而虚弱的身体几乎窒息。
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石壁上,纠缠不清,如同她们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
“呜……”一声破碎的呜咽被堵在喉间,顾姝媱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林渡的肩头,想推开这混乱的源头。
可林渡此刻像是着了魔,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更深地吻了下来,混乱中,顾姝媱的指尖不知何时深深掐进了林渡肩臂的衣料,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高热带来的眩晕感混杂着这窒息般的冲击,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顾姝媱感觉自己快要昏厥过去时,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
林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瞬间松开了她,慌乱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姝媱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再次染上病态的红晕。
“姝媱,我……我不是……”林渡手足无措地拍着顾姝媱的背,语无伦次。
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刚才做了什么?是试图用吻来证明什么?还是仅仅因为无法承受顾姝媱即将离去的恐慌而做出的本能挽留?
她分不清。
顾姝媱伏在榻边,喘息急促而微弱。
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般撑起一点身子,那双曾经盛满柔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凉,“林渡,你究竟想要我如何?你既心系霓裳姐姐,又何必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看我为你失魂落魄,病骨支离……很有趣么?”
“你走吧,林渡。”泪水终于滑落,滚烫地砸在被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我累了,真的累了,求你,让我安静地养病吧。”
看着顾姝媱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姿态,林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失魂落魄地站起来。
退到洞口,洞外雪光刺眼,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她胸口的滞闷。
正自神伤,忽闻一声清越鸟鸣划破长空。
林渡抬眼望去,但见远处雪岭之上,一点赤红如火,正以惊鸿之姿飞掠而来。
那身影迅捷无伦,几个起落间已至谷中,足尖在覆雪的梅枝上轻轻一点,落雪簌簌,人已飘然落在林渡身前丈许之地。
来人正是赤霓裳。
她依旧是一身烈烈红衣,映着皑皑白雪,更显明艳逼人。
“林渡。”
“你与她,可曾说明白了?”
林渡张了张嘴,喉头干涩,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说明白了?
那锥心刺骨的坦白,那几乎耗尽顾姝媱所有气力的放手,算不算说明白?
“怎么?堂堂林家少主,敢作敢为,此刻倒成了锯嘴葫芦?莫非是怜香惜玉,不忍伤了那顾家小姐的心,便将你我约定抛诸脑后?”赤霓裳语带讥讽,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昨夜风雪中林渡追回她时那炽热坦白的眼神犹在眼前,今日却这般拖泥带水,岂非反复无常?
“我……我已对她言明心意……”林渡更添几分慌乱,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低声道。
“哦?”赤霓裳见她神色惨然,眼神游移不定,眉峰微蹙,显是不耐,“她如何说?”
林渡声音愈发艰涩:“她……她说她早已看出,我待你之心,与待她不同……她……她不愿成为牵绊,让我不必愧疚……”
赤霓裳闻言,眼中寒冰似有刹那融化,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但旋即又被惯有的冷傲取代,冷哼一声:“倒是个明白人,也省得你我再多费唇舌。既已了断,那便随我来吧。时辰已至,你体内真炎本源被昨夜我强运功法引动,此刻正是最需引导稳固、借势冲关之时,双修之法,刻不容缓。”
“现在?”林渡眼中满是惊愕,顾姝媱那伏榻咳血、泪眼婆娑、让她“走”的画面清晰无比,她怎能……怎能前脚刚伤了顾姝媱的心,后脚便立刻投入赤霓裳的怀抱,行那肌肤相亲、气息交融的双修之事?这置顾姝媱于何地?又置她林渡的良心于何地?
赤霓裳见她竟有推拒之意,长眉倒竖,纤手一扬,腰间缠绕的血凰刺滑入掌心,带起破空锐响,直指林渡面门,虽未及身,那森然寒意已迫得林渡呼吸一窒。
她最恨旁人迟疑,尤其是自己的人,果决如刀锋,才是她所期望。
“林渡!”
“你当这是儿女情长、卿卿我我的时候么?真炎乃焚天灭地之力,稍有不慎,反噬自身,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顾姝媱一介凡躯,她能替你承受这真炎焚心之苦?还是能助你驾驭这毁天灭地之威?”
她踏前一步,红衣猎猎,气势如虹,“你身负血海深仇,前路荆棘遍布,强敌环伺。若无足够实力,莫说报仇雪恨,便是自身性命,连同你身边在乎之人,皆如风中残烛,顷刻可灭。我赤霓裳虽非善男信女,但既应允助你,便不会食言。这双修之法,是助你掌控真炎、打通玄关、精进功体的唯一捷径。你此刻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是嫌自己命长,还是想拉着那顾家小姐一同陪葬?”
字字句句,如重锤擂鼓,狠狠砸在林渡心上,血仇,力量,真炎反噬,保护身边的人……这些沉甸甸的现实,压过了那蚀骨的儿女情愁,她想起父母血仇,想起松溪师叔的殷殷重托,想起顾姝媱病榻上孱弱的身影——若自己力量不足,连自身都难保,又如何护她周全?
赤霓裳见她眼神剧烈挣扎变幻,知她内心动摇,手腕一抖,血凰刺撤回,语气稍缓,“林渡,情之一字,剪不断,理还乱。但你需明白,这世间,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人独行,有些力量,必须付出代价方能掌控。此刻,选择权在你。是随我去,把握这提升实力、掌控命运的契机?还是留在这里,沉溺于无用的愧疚自责,坐等真炎失控、仇敌上门?”
林渡经她一番鼓动,思虑半晌,终是沉下心来。
“我……随你走。”
赤霓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红袖一卷,如云霞舒展,已携起林渡手臂,两人身形化作一青一红两道惊鸿,踏着覆雪的琼枝玉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梅林深处,直投那僻静清寒的听雪庐而去。
长春洞口,顾姝媱强撑着病体,扶着石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寒风吹透单薄衣衫,冷彻骨髓,却不及心口那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痛楚。
她望着那两道相依相偎、决然远去的背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沁出血丝。
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天地间一片灰暗,再无半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