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复又一揖:“师叔高义,林渡铭感五内。”
她直起身,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视松溪道长双眼,话语间再无半分犹疑,“然则,嵩山之会,林渡所向,非止林荣、摩罗等新仇。”
此言一出,庐内空气骤然一凝。
松溪捻须的手指顿住,赤霓裳目光微凝,顾姝媱亦抬起泪眼,不解地望向林渡。
林渡的声音低沉下去,缓缓道:“师叔可知,十八年前,太湖之畔,我娘……赤九幽之女,是如何香消玉殒?”
松溪眉头紧锁,沉声道:“江湖传闻纷纭,多言令堂乃因难产而逝……莫非另有隐情?”他心中已隐隐猜到几分。
“难产?是难产,却也是被人活活逼至油尽灯枯之境,方致难产而亡。”林渡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她踏前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仿佛有无形的火焰在升腾,庐内温度都升高了几分,“当年,我爹林丰,身为武林盟主,侠名播于江湖,却因娶了我娘这魔教妖女,为武林正道所不容,十三家门派——华山、崆峒、点苍、青城、八卦、形意、鹰爪、潭腿、燕青、五虎断门、巫山、鄱阳、海沙。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掌门、长老、高手,打着除魔卫道、清理门户的旗号,联袂而至,围困我爹娘于太湖别院,他们口口声声要我爹大义灭亲,亲手交出我娘,否则便是与魔教同流合污,武林共弃之。”
“我娘彼时身怀六甲,临盆在即,他们步步紧逼,日夜叫骂,以正邪不两立的大义压人,更暗施冷箭,布下毒阵,我爹独木难支,为护我娘周全,苦苦周旋,心力交瘁。我娘忧愤交加,又恐腹中孩儿不保,更不忍见我爹为护她而与整个武林为敌,受千夫所指……最终,在重重压力与暗算之下,动了胎气,于血泊之中诞下我,自己却……却血崩而亡。”
她猛地抬头,眼中已是赤红一片,“我娘之死,难产是果,那十三家门派联手逼迫、暗施毒手,才是因,是他们,活活逼死了我娘!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松溪听得心神剧震,他虽早知正邪之争残酷,却未料其中竟有如此惨烈内情,华山封不平、崆峒雷猛等人,在无锡寿宴上对林荣谄媚逢迎的嘴脸犹在眼前,原来十八年前,他们手上便已沾染了林家血债?
赤霓裳更是牙关紧咬,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林渡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杀念,再次看向松溪:“师叔,林渡今日坦诚相告,非为求您谅解,亦非欲拖武当下水。此乃我林家私仇,与武当无关。告知师叔,一是不愿对师叔有所隐瞒,师叔待我如子侄,恩重如山,二是让师叔知晓,四月初四嵩山之会,林渡剑锋所向,必先饮那十三家仇寇之血,此乃林渡身为人子,必行之事,纵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待旧恨了结,林渡自当剑指林荣、摩罗等新仇,为亡父,为枉死的同道,向那窃据庙堂、勾结外魔、祸乱江湖的奸贼,讨还血债,此心昭昭,天地可鉴,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林渡亦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话音落定,听雪庐内一片死寂。
窗外风雪似乎也为这凛冽的誓言所慑,呼啸声都低弱了几分。
良久,松溪长身而起,面容肃穆,对着林渡郑重地打了一个稽首:
“无量天尊,少盟主至情至性,孝义两全,老道……明白了,十八年前旧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四月初四,嵩山之上,少盟主但行心中之义,武当山上下,纵然力薄,亦当竭尽全力,护持正道,阻那林荣借朝廷之刀屠戮江湖同道,至于旧日恩怨……”
他目光深邃,似看透世事沧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少盟主剑出之时,当存一分悲悯,留一线天机,莫让仇恨蒙蔽了本心,堕入万劫不复之境。切记,切记!”
林渡深深还礼:“师叔教诲,林渡谨记于心,血仇必报,然林渡手中之剑,只诛首恶元凶,不累无辜,此去嵩山,纵使身化修罗,亦不负侠义二字。”
松溪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蓝色道袍在风雪中翻飞,身影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