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洗,清辉遍洒无锡城。
林渡离了顾家别院,心头百味杂陈,既有对顾姝媱的愧疚,亦有对前路的沉重思量,她踏着屋脊瓦片,悄无声息地掠过沉睡的街巷,直向惠山脚下的林府而去。
林府后园深处,竹风苑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修竹猗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筛过竹叶,碎银般洒落地面,更添几分幽寂。
林渡推开虚掩的院门,脚步极轻,踏在卵石小径上,几乎不闻声息,庭院深处那间苑中主屋,窗棂漆黑,并无灯火。
那是她安排赤霓裳暂居之处,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缠上心头,以赤霓裳的警觉,即便安睡,亦不会如此毫无声息,她身形微动,飘至门前,指尖轻触门扉,内力微吐,门闩应声而断。
“霓裳表姐?”她低唤一声,推门而入,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冷冽的药香,扑面而来。
屋中陈设依旧,唯余空寂,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无人应答,床榻之上,锦被凌乱,却不见人影。
案头一盏冷透的茶,旁边散落着几缕被利器削断的赤红丝线——那是赤霓裳衣袍上的装饰,地面几处细微的拖曳痕迹指向后窗,窗棂上,赫然留着一个清晰的、边缘沾着暗红泥土的脚印,一股寒气自林渡脊背升起,直冲顶门,她猛地转身,指尖剑气几欲勃发。
“渡儿!”
一声低沉而饱含复杂情绪的呼唤,自身后小院入口处响起。
林渡霍然回头。
只见月光清辉之下,竹影摇曳处,立着两道身影。
当先一人,正是她的父亲,林丰身形依旧魁伟,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重,连那身惯常的紫色劲装都显得黯淡无光。
而站在林丰身侧半步之后的另一人,身着锦缎常服,料子是上好的苏绣,纹饰华贵而不张扬,腰束玉带,悬着一块温润的蟠龙玉佩,面容清癯,保养得宜,唯两鬓霜白,刻着岁月的痕迹,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目光却锐利如鹰隼,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正一瞬不瞬地落在林渡身上。
那眉宇轮廓,依稀与林丰有几分相似。
此人,林渡只在幼时父亲书房中见过画像,在父亲偶尔醉后含糊不清的低语中听过名讳——林荣,她那早已被父亲断绝关系、在大都元廷为官、位高权重的祖父。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深更半夜,出现在太湖林府,她这僻静的竹风苑?
林渡心头剧震,目光从林荣那张威严而陌生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父亲,声音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父亲?您……您怎会在此?这位是?”明知故问,只为确认那最不愿面对的猜测。
林丰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舌根,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渡儿……这位……便是你的祖父,林荣林大人。”他艰难地吐出“祖父”二字,语气里没有丝毫孺慕,只有沉甸甸的疏离。
林荣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林渡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仿佛要将她骨子里的一切都看穿,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穿透力,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这便是你与那魔教妖女所生的“儿子’?林丰,十几年了,你这瞒天过海之计,瞒得天下好苦,也瞒得为父……好苦!”
此言一出。
林渡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对方一语道破了她最大的秘密,他不仅知道自己的存在,更知道自己是女儿身,这十几年的伪装,这背负了十几年的枷锁,在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祖父眼中,竟似早已不是秘密?
林丰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惨白,高大的身躯竟微微晃了一晃,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愤怒、屈辱,轰然爆发,“爹!当年之事,是非曲直,您心中当真不明吗?若非您身居元廷高位,贪恋权柄,视天下汉家儿女如草芥!若非那十三家所谓名门正派,假借抗元之名,行龌龊构陷之实,觊觎我林家基业,逼迫无瑕,污她清白,害她性命!我何须……何须让我的渡儿,自降生之日起,便背负这不男不女的身份,活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我林丰,当年弃了这锦衣玉食的官宦子弟身份,自逐家门,投身江湖,所求为何?不过是一身武艺,三尺青锋,杀鞑虏,护黎民!行的是堂堂正正的男儿事?您呢?您高居庙堂,食的是民脂民膏,行的是助纣为虐!元廷暴虐,天下汹汹,我抗元,亦是在抗您!抗您这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官身!这十几年来,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您,更不愿渡儿知晓她竟有您这样一位祖父!只因羞耻!只因恨!”
林荣的脸色在林丰这字字诛心的控诉下,终于变了,那久居高位的从容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他冷哼一声,“逆子!你懂什么?天下大势,分分合合,岂是匹夫之勇可以扭转?元廷雄踞中原,根基已固,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林家诗书传家,世代簪缨,岂能如你这般自甘随落,与草莽为伍,行那螳臂当车之举?你所谓的抗元,不过是徒增杀戮,连累家族!若非念在一点骨血之情,你以为你林家这十几年能在江南偏安?早被朝廷大军碾为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