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顾姝媱心头一紧,忍不住抓住林渡的衣袖,她虽知林渡武功高强,但关心则乱。
林渡感受到袖上传来的力道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心中微暖,回首给了顾姝媱一个安抚的眼神,柔声道:“放心,宵小鼠辈,伤不了我。”
言罢,她身形微动,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闪身而出,动作快得只在顾姝媱眼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玄色残影。
房门悄然合拢,隔绝了内外。
顾姝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到窗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院中一片死寂,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方才那丝窥伺的恶意气息,已然消失无踪。
不过数息,只听院墙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旋即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又过了片刻,房门被推开,林渡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玄衣之上纤尘不染,唯有指尖沾染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淡的铁锈腥气,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出去散了散步,随手拂了拂衣袖,那丝血腥气便消散于无形。
“解决了?”顾姝媱迎上前,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后的微颤。
“嗯。一个华山派的三代弟子,不足为虑。但此人一死,秦少阳必知事泄,此地已非久留之地。”林渡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枚青玉佩和那枝玉骨幽昙,最终定格在顾姝媱脸上,眼神复杂,“姝媱,我需即刻返回林府。父亲处境,恐比我们想象的更糟。嵩山大会在即,雷猛、封不平等人,绝不会让林家安稳度过这个冬天。”
她拿起那枚青玉佩,再次郑重地放入顾姝媱手中:“此玉,仍需你暂为保管。它在你手中,比我带在身上更安全,也更……有用。待我扫清门庭,重振林家声威之日,必亲临顾府,光明正大地取回此玉。”
旋即,她转身便欲离去,玄衣微动,带起一股决然之气。
“林渡!”
眼见那挺拔的身影就要隐入门外夜色,顾姝媱心中万语千言,百转千回,终化作一句冲口而出的追问:
“你扫清门庭,重振林家声威之后,便只是……只是来取这枚玉吗?”
窗外,风雨初歇,乌云散开些许,一弯冷月悄然悬于中天,清辉如霜。
林渡脚步猛地顿住,身形僵在门槛之前,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
“姝媱,你待我之情,皎如明月,重逾泰山。林渡非是草木,岂能无知无觉?流杯池畔清谈,陋巷酒肆援手,西厢月下剖心……桩桩件件,早已铭刻肺腑。”
“你的信任,你的坚守,你的……心意,是我这十八年黑暗囚笼中,窥见的最温暖的光亮。此情此恩,林渡纵使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顾云裳听着这肺腑之言,心中酸楚与甜蜜交织,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只盼着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林渡话锋陡转,语气变得异常沉重,“然,正因如此,林渡更不能欺瞒于你,更不能负你一片冰心,我此身……此心……”她微微阖眼,复又睁开,“……已有所系。”
“你……你说什么?”顾云裳踉跄着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望着林渡。
“此去西域,闯魔窟,入绝地,九死一生。其间……得遇一人。她名赤霓裳,乃是……乃是我母族表姐。”提及此名,林渡的眼神变得复杂难明,有追忆,有迷茫,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悸动,“她……她于我有救命之恩,引路之情。在那绝域险境之中,生死相依,同历磨难……更……更点醒我身世之谜。”
“她性情如火,亦正亦邪,行事莫测,却……却在我最孤绝无依之时,予我支撑。林渡心中……对她……实已……”
后面的话,林渡终究未能出口。
原来,她数月苦候,牵肠挂肚,换来的,竟是心上人心中早已另有所属,这真相,比林渡是女子更让顾云裳难以承受。
林渡看着顾云裳摇摇欲坠、面无人色的模样,心如刀绞,眼中亦是痛色弥漫,她上前几步,却不敢伸手相扶,只能低声道:“姝媱,我对不住你,此情此景,绝非林渡所愿,只是情之一字,实难自控,亦难言说。我对霓裳表姐……心意虽生,然前路茫茫,魔教之中波谲云诡,她心思难测,至今……亦未得她只言片语的答复。”
“正因前缘未定,心意悬空,林渡更不能,亦不敢,以暧昧之态,误你终身,此非君子所为,更非对姝媱你一片赤诚的回报,若我此时贪恋你之温情,接受你的心意,岂非是脚踏两只船,行那等卑劣无耻、始乱终弃之事?我林渡纵然身负魔血,历经磨难,却也知信义二字重逾性命。”
这番话,掷地有声,林渡挺直了脊背,直视顾云裳泪眼婆娑的双眸,又道:“故,林渡只能……只能在此刻,狠心相拒,非是姝媱不够好,非是你情意不真,实乃林渡……心有所悬,身不由己,更不愿行那等负心薄幸、辱没你我情谊之举。”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待我扫清门庭,重振林家声威,了却父辈恩怨,亦待我寻得霓裳表姐,问明前缘,无论结果如何,林渡必亲临顾府,光明正大,给你一个交代,或请罪,或……了断。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这枚青玉佩……”她目光落在顾云裳紧握玉佩的手上,“便是我此诺的信物,亦是你我之间,尚未了结之缘的见证。请姝媱……再为我保管一段时日,可好?”随即,她不再多言,身形微动,已如一片无重量的玄云,飘然掠出西厢房门,融入庭院浓重的夜色之中。
顾姝媱下意识地追至门边,倚着门框,只见庭院深深,竹影婆娑,哪里还有那玄衣身影?唯有夜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石阶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