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林渡守在炕边,寸步不离。
窗外,大漠的夜风呜咽着掠过土屋,卷起阵阵沙尘,羊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将林渡的身影拉长,投在粗糙的土墙上,显得格外孤寂。
后半夜,大漠的风势渐弱,呜咽声转为低沉的沙沙细响。
土屋外,月华如练,清冷地铺在起伏的沙丘上。
屋内,羊油灯的火苗早已熄灭,仅余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简陋陈设的模糊轮廓。
林渡盘膝坐于土炕前冰凉的地面上,五心向天,丹田内那颗青金元丹缓缓旋转,温润的混元真气沿着奇经八脉周而复始地流淌,修补着白日里耗损的心神,真气所过之处,四肢百骸暖洋洋一片,疲惫如潮水般退去,灵台愈发清明,当她缓缓收功,睁开双眼时,眸中精光内敛,已复澄澈深邃。
万籁俱寂,唯有身边人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生机。
林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炕上那沉睡的身影上。
赤霓裳依旧昏迷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弯浅浅的阴影,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方才梳理过的发丝又散乱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老妪换上的粗布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纤细的颈项,以及下方若隐若现的、被混元真气温养后已收敛了狰狞的肩胛伤处。
林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赤霓裳额前寸许,感受着那微弱的暖意,终究没有落下,只是虚虚地替赤无瑕拂开那几缕汗湿的碎发,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重。
“霓裳……”
一声低低的呼唤,几不可闻,在这寂静的土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晰,这声音里,没有了白日的杀伐决断,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迷茫。
暖阁的氤氲雾气,熔岩映照下的赭红微光,那带着冷香迫近的赤红身影……池水中惊鸿一瞥的触碰,指尖虚点唇瓣的狎昵……还有那夜,那紧贴着自己、汲取温暖、冰冷又安心的身躯……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交织,林渡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悸动,自心底悄然滋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让她惊惶,更让她困惑。
“林渡啊林渡……”她对着虚空,对着昏睡的人,更像是对着自己混乱不堪的心,喃喃自语,“你到底……着了什么魔?”
“十八载男儿身,束身缠腰,与豪杰论交,视红粉如无物……那时,你心中所想,是仗剑天涯,是锄强扶弱,是林家少主的责任与荣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对着一个女子的睡颜……如此心乱如麻。”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那些曾并肩作战的江湖汉子,那些英姿飒爽的巾帼女侠,甚至那些曾对她暗送秋波的江湖女儿……心中却平静无波,如同审视路边的草木山石。
唯有眼前这张脸,这张属于赤霓裳——她嫡亲表姐的脸,能轻易在她心湖掀起滔天巨浪,那池水中的触碰带来的战栗,那暖阁中冰冷身躯带来的安心,那寂灭窟前刺目的鲜血带来的撕心裂肺……每一次回忆,都让她心跳如鼓,面颊滚烫。
“难道那十八年的伪装,不仅困住了我的身体,也……扭曲了我的本心?”林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痛苦地蹙紧了眉头,“让我……竟对女子……生出这等悖逆伦常的心思?”
“她是我的表姐,是舅舅的女儿,血脉至亲,此情此景,此念此心……何其荒谬,何其……不堪。”
“暖阁之中,紫魅那妖女近身撩拨,我心中虽怒,却并非全然厌恶……甚至……甚至有一瞬的……”
林渡说不下去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堪的苍白,那短暂的迷乱,如今想来,更让她心惊胆战,坐实了自己的“不正常”。
“是因为这混元道体初成,阴阳交融,引动了……凡心?还是……只是因为……她是赤霓裳?”
“只因为是她……所以是男是女,是亲是疏……便都……顾不得了么?”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林渡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深深插入发间,仿佛要将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连根拔起。
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风暴中,全然未觉——
土炕之上,那一直“昏迷”的赤霓裳,紧闭的眼睫之下,一滴滚烫的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渗入身下粗糙的羊毛毡毯,消失不见。
而她的呼吸,在林渡那一声声痛苦迷茫的自语中,早已乱了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