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着山林间的清寒。
茶香袅袅,萦绕鼻端。
顾姝媱侧首,看着身边静坐的林昭,虽依旧坐得笔直,面具遮脸,但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凌厉寒气,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几分,按在膝头的手,也不再那般僵硬紧绷。
她心头微动,取过案上紫毫,蘸了松烟墨,在玉版宣上信手写下一行娟秀小楷:“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林昭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笔意清逸,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澄澈,她沉默片刻,也执起一支笔,略一凝神,在另一张宣纸上落墨。
笔锋却非楷非行,而是透着一股金戈之气,铁画银钩,赫然是:“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顾姝媱凝目看去,心中暗赞。
这两句看似写景,实则蕴藏极高武学意境与心性修为。
竹影婆娑似动,尘却不动,喻外物纷扰而心志不移,月轮映海,水波不惊,喻心湖澄澈,映照万物而不滞于物,此等境界,非胸有丘壑、历经淬炼者不能道出。
“公子笔意,刚健含婀娜,境界高远,姝媱佩服。”她由衷赞道,眼中光华流转,带着纯粹的欣赏,“此等心境,正是养伤调息之上上法门。若能常持此念,外邪不侵,内魔自消,于公子贵体,定然大有裨益。”
林昭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她写此句时,不过心有所感,信手拈来,并未深想,此刻被顾姝媱点破其中暗合的养伤至理,倒似一缕微光照进阴霾笼罩的心境。
她抬眼,透过面具的眼孔,迎上顾姝媱那双清澈含笑的眸子,那眸中有关切,有欣赏,却无半分功利与探究。
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悄然爬上心尖,冲淡了积郁的阴寒与沉重,她放下笔,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刻意压制的沙哑,多了几分自然的柔和:“小姐过誉。林某不过……偶有所感罢了。小姐兰心蕙质,解人深意,令人心折。”
恰在此时,一阵山风穿亭而过,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林木清香,吹动了顾姝媱鬓边几缕未曾绾紧的柔软发丝,那发丝轻轻拂过她光洁的额角,又顽皮地掠过她微抿的唇畔。
林昭的目光被那几缕微扬的青丝吸引,指尖竟下意识地微微抬起寸许,想要替顾姝媱拂开那恼人的发丝。
这念头一生出,便如电光石火般惊醒了林昭。
顾姝媱是谁?
她是顾通判之女,是险些与自己定下婚约的官家千金,而自己是谁?是身负魔教血脉、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林家少主,更是一个……不得不以男儿身示人的女子。
指尖蜷缩回袖中,紧握成拳。
一股冰冷的自嘲瞬间淹没心头,方才片刻的宁静,如同镜花水月,转瞬破碎。
顾姝媱却并未察觉林昭这刹那的失态与挣扎,她只是觉得那风带着凉意,下意识地抬手,自己将那几缕调皮的发丝拢回耳后,动作自然流畅,露出白皙小巧的耳垂和一段优美的颈线。
林昭迅速移开目光,心湖却因这无意间瞥见的风光而泛起一丝不该有的涟漪,面具下的脸颊竟隐隐发烫,她霍然起身,惊动了正俯身收拾茶具的翠儿。
“顾小姐,今日流杯之会,得聆雅论,林某幸甚。只是山中风大,小姐玉体矜贵,不宜久坐。林某尚有俗务在身,就此告辞。”
语速极快,不容置喙。
顾姝媱一怔,方才亭中那份难得的融洽气氛骤然冷却,她看着林昭重新变得冷硬的背影,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明明片刻前,那紧绷的气息已然松弛……为何又骤然如此?
“公子……”她起身,欲言又止。
“小姐留步。”林昭已大步走出亭外,靛青身影在浓翠竹影中一闪,便消失在小径深处,快得像被风吹散的云烟,只留下溪畔亭中,茶香未散,墨迹犹新,以及那一对静静依偎在清澈水湾中的素面玉杯。
顾姝媱独立亭前,望着林昭消失的方向,山风拂动她月白的裙裾,久久未动。
翠儿上前,低声说:“小姐,这位林公子……当真古怪得紧。时冷时热,叫人捉摸不透。”
顾姝媱默然片刻,轻轻摇头,目光落在石桌上林昭留下的那幅墨迹淋漓的字上——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那笔锋间的孤绝与沉静,力透纸背。
“他不是古怪……”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犹带墨香的宣纸,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他只是……把一座山,都压在了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