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山南麓，流杯池。

时值仲春，山风过处，竹涛阵阵，松针簌簌，一条清溪自翠微深处蜿蜒而下，水声潺湲，清澈见底，溪畔依山势凿出九曲石渠，状若游龙，正是那流杯之形，水势至此略缓，几片竹叶打着旋儿，悠悠荡荡随波逐流。

流觞亭翼然临于水曲最胜处。

亭为八角，飞檐斗拱，古朴雅致。

亭外疏朗地铺着十数个青蒲团，一张长条乌木案横陈溪畔，案上青瓷茶具温润，几碟时新瓜果清香四溢，更有玉版宣、紫毫笔、松烟墨、端砚罗列，文气盎然。

顾姝媱端坐亭中石凳上，一袭月白素罗襦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青丝松松绾就，斜簪一支点翠衔珠步摇，再无多余饰物，晨光透过亭外扶疏竹影，在她凝脂般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晕，她捧一盏新沏的碧螺春，目光落在溪水中几片逐流的竹叶上，看似沉静，指尖却在杯沿无意识地轻划。

翠儿侍立亭外石阶，一身水绿衫子，不时踮脚向林间小径张望，柳眉微蹙，低声道：“小姐，眼看午时已过一刻，那位……当真会来么？莫不是昨日酒气未消，又或是……”

话音未落，竹林深处，枝叶无风自动。

一道靛青身影，悄然现于小径尽头，步履沉凝，踏着满地黄叶碎金，无声无息，仿佛林中一道疏淡的竹影，脸上银面具冷光流转，遮住所有神情，唯有腰间那柄温润玉剑，在疏漏的阳光下，流淌着一泓内敛的青碧光华。

顾姝媱指尖一紧，杯中清茶微漾。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那份莫名的悸动，起身步出亭外，立于阶前，对着来人盈盈一礼，声音清越：“林公子，守时君子，姝媱有礼了。”她悄然换了称呼，少了几分“少盟主”的疏离。

林昭脚步微顿，隔着面具，目光落在阶前女子身上，晨光勾勒出她纤秀的身形轮廓，月白衣袂随风轻扬，素净得如山涧初绽的一枝玉兰。

她略一拱手还礼，刻意将嗓音压低，“顾小姐相邀，林某敢不从命？只是山野之地，简陋之处，恐怠慢小姐雅意。”

“公子此言差矣。”顾姝媱唇角微弯，笑意清浅，引林昭入亭，“此间清幽，竹影泉声，正是洗心涤虑的绝佳所在。俗世喧嚣，反倒辜负了这天地灵气。”

她示意翠儿，“去取那云峰雾毫来，用山泉水烹了。”

林昭依言在亭中石桌另一侧坐下，身姿依旧挺直如松，目光却不由自主被案上布置吸引。

墨砚精良，纸笔齐备，显是用了心思。

翠儿手脚麻利，片刻便捧来红泥小炉与一套素雅白瓷茶具。

山泉初沸，注入青瓷茶壶，一股清冽幽远的茶香立时在亭中弥漫开来，压过了草木清气，更冲淡了几分林昭身上挥之不去的药味与寒意。

顾姝媱素手执壶，姿态娴雅，为林昭斟上一杯，茶汤嫩绿清亮，几片芽叶在杯中沉浮舒展，宛如碧玉生烟。

“此茶生于高山云雾，性最平和温润，公子抱恙在身，饮此或可稍安神思。”她将茶盏轻轻推至林昭面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林昭按在左膝上、隐在袖中的手。

林昭沉默片刻，端起茶盏。

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那份熨帖的暖意，她略掀面具下缘，浅啜一口，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温润暖流顺喉而下，奇异地安抚了体内蠢蠢欲动的阴寒与焦躁。

她喉间微动，低声道：“好茶。有劳小姐费心。”

顾姝媱见林昭饮下，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自己也捧起杯盏：“公子喜欢便好。姝媱冒昧，见公子昨日佩剑之上，玉环温润古拙，暗合君子之德。今日此景，倒让姝媱想起王右军《兰亭集序》中流觞曲水，列坐其次之雅。公子执掌江南武林，文武兼修，不知对此雅字，作何解？”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避开了尴尬的旧伤与昨日狼狈。

林昭微微一怔。

十几年来，她习的是玄天剑法，读的是兵书战策，听的是江湖恩怨、门派倾轧，何曾有人与她论及这等风雅？

面具下的唇线抿了抿，略一沉吟，方道：“林某一介武夫，岂敢妄谈风雅？不过依拙见，兰亭之雅，贵在率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或骋怀于天地，或悟言于一室，无拘无束，发乎本心。非为附庸风雅而雅，亦非矫揉造作之雅。此等境界，林某心向往之，然身陷江湖，恐难企及万一。”

顾姝媱眸光微亮，赞道：“公子此言，深得雅趣三昧。发乎本心，道尽真谛。世人多画虎类犬，反倒失了本真。”

她目光流转，望向亭外清溪，“譬如这流杯池，若只为争名斗胜，觥筹交错间尽是机锋算计，纵有琼浆玉液，又有何雅趣可言？反不如静坐溪畔，听风观水，看一片竹叶随波逐流，倒也自在。”

她说着，随手从案上拈起一枚小巧的青玉酒杯，俯身放入溪水之中，那玉杯随波轻旋，缓缓向下游漂去，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林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枚小小的玉杯，杯身素净无纹，只在杯底浅浅刻了一朵含苞的玉兰，溪水清冽，玉杯浮沉，悠然自得。

此情此景，竟让她紧绷如弓弦的心神，有了一丝奇异的松弛，下意识地，学着顾姝媱的样子，也从案上取过一枚素面玉杯，指尖微凉，轻轻放入水中。

两枚玉杯一前一后，在曲折的石渠中悠悠漂浮，时而靠近，时而疏离，追逐着溪水的节奏，绕过几处突出的石笋，最终汇入下游一处稍开阔的水湾，静静依偎在一起，随波轻漾。

亭中一时静默。

唯有山风穿亭而过，拂动衣袂，带来竹叶的沙沙声与溪水的潺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