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不再多言。

转身，一步步踏出澄心斋的门槛。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几丛修竹，喧嚣与尘世仿佛被层层叠叠的庭院隔绝在外。

眼前一座小巧的院落，粉墙环护，绿柳周垂，门楣上悬着块小小的素匾——“竹风苑”。

这便是林昭在府中的居所，清幽，却也孤寂。

刚至院门，一个穿着藕荷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伶俐丫鬟便迎了出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弯弯，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正是林昭的贴身侍女莲儿。

“少主，您可算回来了！”莲儿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热水备在净房里了，奴婢伺候您……”她说着便要上前，习惯性地想去接林昭解下的佩剑或外袍。

林昭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莲儿伸过来的手，“不必。我自己来。”

莲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滞了一瞬，她跟随林昭多年，深知林昭性情清冷，不喜人近身伺候，尤其沐浴洗漱这等私密之事，更是从不假手于人。

看着林昭径直走向净房的背影，她咬了咬唇，低低应了声“是”，便垂手退到一旁廊下候着。

净房内水汽氤氲。

林昭反手关上门，落了闩。

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窥探的可能，她才真正卸下所有防备，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走到铜盆前，掬起温热的水泼在脸上，水流顺着脸颊滑落，冲淡了风尘，却洗不去眉宇间的倦色，左手手背上，那抹淡粉色的“红颜枯骨瘴”印记，在温水的浸润下似乎更加清晰了些，隐隐传来的刺痛和麻痒感，时刻提醒着她栖梧客栈那惊心动魄的一夜。

解开玄青色劲装的束带，一层层褪下沾染了尘土与血腥气息的外袍、中衣……最后，是那紧紧束缚着胸臆的白色裹布。

当冰冷的空气骤然接触久被束缚的肌肤时，她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噤，同时也感到一种短暂而隐秘的、属于“林昭”之外的松弛。

她迅速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浴桶中。

水流包裹住疲惫不堪的身体，带来短暂的慰藉，林昭闭上眼，任由水汽蒸腾，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野狐峪的血腥、醉仙居秦少阳恶毒的目光、父亲无奈的命令、以及魔教妖女那洞察一切、带着诱惑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水温渐凉，林昭才惊醒，收敛心神。

起身，擦干水珠，冰冷的裹布再次一层层缠绕而上，将那属于女子的柔美曲线强行勒平，束缚回“少盟主”刚硬冷峻的躯壳之中。

最后，她换上干净柔软的素白中衣，重新穿上另一套玄青色的便服锦袍，将玉剑小心地悬回腰间。

对着镜中那个面容苍白、眼神沉静的“少年”，她叹了口气，推门而出。

廊下，莲儿依旧垂手侍立，见林昭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少主，您脸色不太好，想是路上太过劳顿。奴婢……奴婢略通些推拿手法，要不……让奴婢给您按按肩颈松快松快？免得明日精神不济。”

林昭脚步顿住。

她本想直接拒绝，让莲儿退下。

但目光触及莲儿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担忧，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连日来的紧绷与孤寂，此刻在这熟悉的小院里，面对这从小相伴、心思纯净的丫鬟，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脆弱。

“……也好。”

莲儿眼中亮起惊喜的光，连忙应道：“是！少主这边请！”她引着林昭走向正屋。

屋内陈设简洁雅致，一床一榻一桌一椅，墙上悬着一柄古朴长剑，案头几卷书册，并无过多装饰，透着习武之人的清冷。

林昭走到窗边的软榻前，依着引枕半卧下来，闭上了眼睛。

窗棂半开，天上一轮淡月，疏星点点。

莲儿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跪坐在脚踏上，她先是将双手在温热的水盆里浸了浸，又在手心呵了口暖气，这才小心翼翼地、力道适中地按上林昭的肩颈。

少女的手指柔软却带着常年做活练出的力道，穴位拿捏得颇为精准，先是轻柔地揉捏着紧绷的肩颈肌肉，舒缓着连日骑马、握剑带来的僵硬酸痛，她的动作极尽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榻上闭目养神的人。

木榻“嘎吱嘎吱”地响着。

离得更近，莲儿能清楚看到林昭如瀑的黑发，额角上有颗不明显的暗红色小痣，眉眼低垂，露出半截秀挺的鼻梁，以及那薄润的双唇。

再往下，是白皙修长白皙的手，养得均匀，此刻正搭在榻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拇指上的黑玉扳指，一下一下，动作轻缓，说不出的撩人。

她快十七了，也算是个半大的姑娘了，平时有丫鬟们说笑，她也知道男女之事，再加上平时也喜欢看画本子，画手们将男女之事画得万分详尽，既大胆又露骨，什么洞房花烛，鱼水之欢，鸳鸯交颈，被翻红浪，滋味如何，自是不用说的。

那些香艳的画面时常浮现在脑海中，如今近距离触碰林昭。

林昭的身形虽清瘦，但极为匀称，肩宽腰窄，脊背挺括，双腿修长，尤其是腰腹处，一点赘肉都没有，堪称完美，身上又常年熏着香，那香是西域来的，气味醇厚绵长。

男子身上用这种香，少见，难免招惹猜疑，好在林昭本身身骨冷，不吸味，如此一来，香味与林昭本身的气味融合，只会让林昭身上更冷，但也会沾染一身的异香，更有甚者，以鼻息嗅她，会感到些许的香腻，总之，是女子会喜欢的味道。

她不免胡思乱想。

似是察觉莲儿呼吸有些急促，林昭动作顿了下，双手反撑在榻边，微微侧头，朝莲儿的方向看去。

那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又足够勾人，勾得莲儿心间又是一阵乱跳，忙垂下头，暗暗压住那不合时宜的念头。

“好了，别按了，你回屋睡去吧，今晚阿五守夜。”林昭趴得久了，便觉身上凉，被夜风一吹，更是冷得紧，于是手肘撑住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坐定，又挥了挥手，示意莲儿回屋去。

莲儿本已羞得脸通红，此刻听林昭赶她，忙不迭地起身，双手扶了扶发上的木簪子，低头快步地出了屋，轻轻合上门。

门外有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阿五其实并不叫阿五，只是小厮排号，刚好排到了五，便得了这个混号，真名倒无人知晓。

此时，他躺在院子里头乘凉，心中大是不忿，一边把扇子拍在掌心，一边叹道：“少主真是好福气，屋里头还有个美人伺候着，我却只能躺在外面，看看星星，唉，真是人不如人，命不如命啊。”

说完又拍了几下扇子，冷不防侧目，见莲儿捂着脸走出来，便慌忙坐起身，丢下扇子，凑上前去，嬉皮笑脸地逗她：“莲儿姑娘，这么晚了，你这是要去哪？脸怎么这么红？”

他其实早就喜欢莲儿，喜欢得不得了，只是两人都是府里的下人，府里规矩严，两人做奴才的，再喜欢也不能凑到一块，平时伺候主子们，半点错不得，不然被罚的可不是自己一人，而是全家了。

所以，他不敢逾矩，更不敢有非分之想，只得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

两人之间倒成了朋友，他心中也存了隐秘的心思，眼下好不容易得了机会，他大着胆子凑上前，想逗她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