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已经知道。

在七年漫长的，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在以为他再也不会出现的时候，她终于派出家中斥候，去当初他所给的，说有事可以去找他的地方起底探路。

得知结果时，她虽然怔忡，却也并不怎样特别出乎意料。

身为天下刺客总堂堂主，他游走南北之间，身份诡异，行事风格难测，恐怕并非纯正汉人。

这是斥候的回报。

那么，这样也好。便再也不见了吧。她当时如是想。

可是他此刻，却又这般生动地出现在她眼前，生动得似乎令清溪竹林霞光都失去了颜色，令她再也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他的世界，将是如何地平淡和黯然失色。

她咬紧牙关，做出此生最大的冒险，最勇敢的决定，道：“是。可既为师徒，便以肝胆相照而非以势力相交。你曾和我说过，你收的只是我，不是我背后的上官世家；我拜师拜的也只是你，不是你背后的势力。”

他忽而长笑。

笑声毕，他低头瞧她，目中露出难测神色，淡淡道：“可我此刻，心意已经改变。”

她不明所以地瞧着他，却隐约猜得到他的意思。

（这是他的第三次拒绝。）

他冷然道：“你从前不知我身份，也就罢了。可你既然知了，若拜我为师便须入兰陵堂。兰陵堂是什么地方，你想必已经清楚。我不会如驱使其他弟子般驱使你，但你也会有我要求你执行的任务。”

她闭目须臾。

脑中轰然作响，天地似乎都变得极其遥远。

以她的剑心修为，亦不住全身微颤，额上冷汗亦不住渗出。

这等若是要她这位首席门阀家主，背叛家族。

一个人只能忠诚于一个最高目标。她若是兰陵堂弟子，首要便是服从兰陵堂主人的命令，而这命令将来，很有可能与上官家的目标宗旨相违背。

毕竟兰陵堂从来不是清流，行事也不在乎风骨或理想。

他的目光沉沉，是考验亦是审视。

于她一贯的修行和毕生奉行家族利益为至上的宗旨，她当立即不顾而去。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底呐喊：上官玗琪，你敢否面对你自己的内心。

爱本来就需付出勇气，代价，和艰难的权衡。你此生最难逾越的考题，此刻便在你面前。

（可那时她不知，她的考题，和姑母琰秀的，却是同一个人。）

她踏在悬崖畔的脚，踏出又收回。

睁开眼睛，她听得自己清楚地道：“我愿意。”

他先是愕然，而后却是极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既而放声长笑。

可那笑声中，却饱含凄楚之意。

（他给过她机会了，可她定要跟随他。）

（琰秀，你不能怪我。可冥冥之中，你将你精心培养的侄女送到了我身边，她一举一动都有你的影子。这究竟是我的运气，还是她的不幸？）

他笑毕，淡然道：“你在此跪下，向我叩三个头便作数。”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竟是这般简单的？

她原本以为，他会要求她在兰陵堂宗门之内，焚香祭告，甚至会要求上官族人见证。她也做好了准备，若是这般，她也绝不会退缩。

原来这般轻描淡写，便可作数？

待得她叩首起身，他漫不经心地道：“如你所愿，师已经拜了，我要走了。”

她忍不住再问道：“师父曾说，会有任务要我去办，弟子可否请问是什么任务？”

万俟清目光竟似有些闪躲，最终叹了口气，道：“你既连太子妃都不愿做，想来也就不愿入这乱世争霸天下之局。那么，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她一时间回不过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所以，就是没有任何任务?

万俟清再不流连，转身欲去，却又顿住，道：“按入门时间来说，你是我的第一个弟子，兰陵堂中你还有其他师弟妹。若日后侥幸有缘见到，可顺手照顾。”

（这个入门时间，必然是七年之前的那一天，他们最初相识之日。）

她立刻应声道：“弟子遵命！”

他挥了挥手，不着痕迹地自她身边离开，似还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她只觉宽大白色衣袖拂过，后来才后知后觉发现，那枚他曾给予她作为信物的玉佩，已被他自她身上取走。）

（从头至尾，他是明白的吧。在她随手便可掏出他多年前赠与她的玉佩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也从那时开始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