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般呆立当地,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微笑着迎上她的目光,轻轻道:“小姑娘,别来可好?”
不知为何,她心中陡生一阵酸楚,亦有几分负气。
(很久以后,她终于明白了,姑母琰秀当年的波动和心情。他从来便是这般,要来便来,要去便去,从不会考虑他人的心情。)
但她立即拂去心中情绪,尽量波澜不惊地道:“还算可以。前辈今日为何竟有雅兴,到上官禁地一游?”
他却似全然未在意她话中隐隐的暗讽,微笑道:“听说小姑娘你拒绝了新朝的太子妃之位,可否告诉我为什么?”
她被他这么一问,心情忽而有些微妙,怔了一怔,方而生硬地回答道:“剑客的修行直指本心,不想当便是不想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抚掌大笑道:“连拜我为师都能拒绝的小丫头,拒绝个把太子妃之位也就不足为奇。”听他笑声,却似极为舒畅。
不过,他笑声收后,又郑重地道:“你当真想好了,不是一时意气?毕竟这个位子,便是将来的皇后。对你上官家有利,也决定着南朝未来政坛的格局。”
(直到现在,她亦难以确定,那时他是否正在筹划一盘运筹天下的棋局,而她自然是其中的棋子,只是他喜欢因势利导,而并不强迫。)
(在这点上,他对阿秋,公仪休,墨夷明月都是同样公正且开明,容许变数。)
(又或者,他有过一点点对于她个人命运的好奇,而这好奇,怕也是因为,琰秀正是曾经的皇后,她从未拒绝她的命运。)
她终于仰起头回视他,淡然道:“我不喜欢太子,便不会嫁给他,也不会为此后悔。”
他未料到她竟然回答得这般直截了当,也是一愣。
而后,眼中浮现复杂神色,深深地道:“本来我来,是想劝你接受。不过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她心中翻江倒海,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唯一能感到安慰的,或许是,若面前这个人成为自己的师尊,大约他并不是一个视弟子为工具和可交换的好处的人。
他轻松地掸去袖上浮尘,而后道:“我们就此别过。”随即转身欲去。
一定是什么令她着了魔怔。
她都不清楚当时的自己,怎会突然那般冲动。
心里有一个声音道:让他离开,这人是个魔鬼,他肯从此与她两不相干是最好不过。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踏错一步,前方便是万丈深渊。
而另一个自己,却呐喊道:那我修炼的双剑同运功法,又当如何?
叔公已去,世上再无可以指导我的人。瑶姑姑一生只练过雌剑七星,她并不能揣测接下来的道途。
但她怀疑那不过是自己的借口。
因为下一瞬,她已经闪身拦到他跟前,果决地道:“我愿拜你为师,但如你所言,这师徒之约仅限于你我之间,不涉及上官家。”
(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此刻放手,从此便是天涯殊途,此生不会再见。)
(她无法就此听任他消失于她的世界。)
他瞧着她的目光似有些吃惊。
(他大约是不理解,她连太子妃之位均可以拒绝,便是无意于权力地位,自然便不需外力扶助结盟。那她何必定下师徒之约,徒受束缚?)
半晌后,他沉沉地道:“你练功的情形,是我也未曾料到的。我曾经说过,双剑同练是前无古人之举,亦无经验可以参考,威力固然加倍,后果亦难预料。其实,你若弃冰篁再也不用,此后便不会有问题。”
他补充道:“只是那样一来,你再也不会是门阀第一剑手。自古以来修炼‘七星’的剑手,极少扬名传世,便是因为此剑明心见性多过用世建功,女子以玄静默守为要,故而适宜女子修炼,却并非进取之道。”
她忽地默然。
他的话,其实已经暗示得很清楚:他已经教了她度过此厄的方法。她可以不必再拜师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许是改变了主意,不再想收她为徒。他那般海阔天空,任性遨游的一个人,会产生什么念头,又改变什么念头,都不是奇怪的事。
但若她知道他与琰秀之间的往事,她便会明白;他的改变主意,其实是“放过”。
也许是她与琰秀身上某些相似的地方,令他生出一瞬间的心软。
他再不想自她身上取得什么,也容许她不再做一枚强有力的棋子:不做太子妃,不再是门阀第一剑手。放弃对上官世家的影响力。
情海苦楚无尽,可他一念之仁,肯放她生还。
只是那时的她,不懂。
不知何来的决心,她趋前一步,跪下,坚定地道:“你曾授我双剑同练之法,而我亦仗此成名,这便是师徒缘分。修行人不攀缘,却也不避缘,请收我为徒。”
他的眼神,在听到她那句“不攀缘却也不避缘”时,忽然亮起。像是这句话,触动了他心深处的某人某事。
他的目光复落在她手上的玉佩,这是她方才自身上掏出,可见她从未离身。
他声音低沉,道:“你应当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
(这是他的第二次“拒绝”,或说放过。——他们身份不同,立场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