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知道了,那便是他的性情,性之所至,随手为之。对她如此,对阿秋亦是如此。一念动生爱才之心,却不代表他会常常教导守护跟随……他既无那个耐心,也从没有这种意愿。)
等来等去,便等到了顾逸出世,大衍立国,谢氏为君。
那已是她遇见他的第七年。
在这七年之中,她与叔父上官祐屡次拒绝了各方势力示好结盟的意图,保持住上官家中立和置身事外的超然地位。
这并不容易,因为对方并非每次都好言相劝,不作勉强,也会有重兵围困,杀鸡儆猴。但若上官家屈服,轻易与叛党结盟,则百年声誉尽毁,从此在士林世族中再无立足之地。。
清誉和声望,并非都以虚伪做派和天生贵命得来,更多时是需要拿硬骨头扛的。上官家不能站逆臣,不能站乱党,这是永不可更易的原则。
那时出面与人交涉的并不是她,而是叔父。而她只需持剑相从。
她的“门阀第一剑手”之名传遍建章,便是在那段时间内发生的事。
叛军荀氏欲自立为帝时,遣伪使,前广陵太守袁颖上门劝请上官祐出仕,袁颖率部下九将,领重军前来“劝请”,将上官府邸团团围困,仅留中门可入。
那时她知这回情势严重,非比往日,遂令家人沿整所宅院院墙堆满柴草,浇上火油,以备一旦谈不妥,便举族以焚。
当日她做到的事,便是令中门大开,孤身而出,仗“冰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诛那九将,止留得袁颖一人,剑横于他颈上告知,若再逼迫,上官全族唯死而已,但必要拉他陪葬。袁颖大骇之下领军回蹿,自此人皆知君子剑若奔雷惊电,而上官不可以强权势力凌之。
她心中明白,一剑诛九将,这等凌厉雄强威势,唯独雄剑“冰篁”可以做到,而“七星”心法柔韧绵长,却不能如此杀伐果断。
但从那时起,她亦隐觉得如此修炼下去不妥。冰篁七星只能各练各的,始终无法融合,最终会互争高下,便会有焚经之祸。
但那神秘白衣人又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遂决定以冰篁为主剑,常年使用习练,而七星则为副。
直到这一年,大衍立国,谢氏为君,最大的打击终于降临在她身上。
那便是十三叔公上官谨的辞世。
上官家的最后一棵参天大树,终于就这般倒了。
在上官家族之内,她再没有一个可以商议心事的人。
在无人覆庇的新朝,上官家要如何自处,百年门阀当如何维持声望和繁盛?以叔父上官祐的能力,守成有余,进取却是不足。
就在知道十三叔公死讯的那一晚,她在窗下握了那枚玉佩一晚,反复摩挲,用力至骨节发白。
她没有想过去藉此求他帮助。上官家的人,永不会出卖自己以求与一个来历不明的势力结盟。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有,何况此时。
但这个夜晚,她特别特别地怀念他,那个仿佛只在她梦中出现过的神秘白衣男子。
他是她心中另一棵参天大树,一棵只在午夜梦回时会想起的树。但当然,她不是芝兰,也无法托付乔木。她注定要长成为上官家另一棵新生的大树。
她只想提醒自己,她并不孤独。曾有个那般孤高而目空一切的男子,微笑着对她说,有事可以去找他。
日光自东窗喷薄而出时,她终于将那枚玉佩,小心地放回了奁中,将抽屉阖上,仿佛合起了自己的一桩心事。
此生,也许再不会相见了罢……
她在心中,默默与他做了告别,也与这七年来的自己告别。
这本就是一段,无法见诸天光的相遇。
直到新皇帝谢世叔要封她为太子妃的流言传出,而叔父上官祐亦来试探她的意愿,她便明白了,上官大宅已非她久居之地。
此刻已非战乱,一切归于太平。朝廷上的事,只能靠叔伯堂兄弟们了,无论成或不成,都已不是她能干涉。
她的答复,便是连夜搬离了上官大宅,返回禁地清修。
回到禁地的第一天,她仍如往日,一早便即起身,前往竹林练剑。
才至竹林之外,她立刻震惊止步,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那只见过一次,却早已在她记忆中无比熟悉的白衣男子,正斜倚在一株翠绿的新竹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远山,溪流,以及一切事物。
她甚至想不到质问,他身为外人怎敢擅闯上官禁地。
她就那般呆立当地,再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