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兰烬最先发现她出来,取过手边为她特意留着的杯盏,斟上色泽清润的茶水,轻轻推至桌旁的空位。
“醒了?”廖冬灵一身素白立领棉袄,端坐桌前,见她出来,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笑意淡然温和。
“醒了……”鱼灼音看清娘亲的装束,便知她已是坐诊归来,这意味着,她一觉竟睡到了午时。
她讪讪干笑两声,才犹犹豫豫踱到自己位置坐下。刚捧起茶杯,唇瓣尚未凑近,廖冬灵已再度开口:
“这般紧张作甚?兰烬已经将你们的事都告诉了我与你爹爹,这孩子性子沉稳、有担当,温雅有礼,难道还怕我与你爹爹不同意不成?”
性子沉稳、有担当、温雅有礼……鱼灼音在心底默默腹诽,约莫也就中间那三个字还算贴切。
可她终究只敢在心里吐槽,面上半分不显,反倒始时露出几分羞赧之色。
商兰烬抬眼,瞥见她神色,眉梢微挑,旋即勾起一抹温和笑意:“蒙岳母厚爱,小婿愧不敢当。”
说罢,他看向鱼灼音,起身道:“音音既已睡醒,小婿去将菜盛来。”
廖冬灵颔首,望着商兰烬的身影渐渐远去,才又端起面前茶盏,目光落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鱼灼音身上。
“喜欢他吗?”廖冬灵语气清淡,仿若只是随口一问。
预想中娘亲的呵斥并未出现,鱼灼音怔愣一瞬,待回过神来,才缓慢点头:“喜欢的。”
得到答案,廖冬灵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轻声道:“算起来,你如今也才十八岁,我与你爹爹不懂仙界规矩,只担心你是被迫与他结缘,才这般问你。”
一直安静品茶的鱼承安,接到妻子递来的眼神,才连忙点头附和,顺手拿起她空了的茶杯续上茶水,笑着转开话题:“音音啊,你可知这是什么茶?”
鱼灼音听完娘亲的解释,又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鱼承安说话,才将神思拉回。
“这是鹅……香茶。”
那“屎”字在她舌尖绕了几转,终究没能说出口。并非人人都如药谷中师兄师姐们那般……不拘小节,她怕扫了二老兴致,灵机一动,换成了“香”字。
“鹅香茶…… 好名字。” 鱼承安细细品着,眼底满是赞赏,“这茶入喉清润如泉,初尝微涩,转瞬回甘,饮罢只觉身心澄澈,满口生津,真是好茶。”
听着这一连串夸赞,鱼灼音在心底默默谢过大白。
爹爹平生所好不多,除了耕种与陪伴娘亲,便只剩品茶,今日误打误撞,竟是给他带回了一位知己。
原以为爹娘会动气,不曾想一切这般顺遂。鱼灼音目光不自觉飘向灶房方向。
偏偏此时,商兰烬恰好端着菜从拐角走出。
日光穿过桂树枝叶,筛下细碎金芒,落在朝她走来的少年身上。鱼灼音这才发觉,他今日换了装束。
他今日穿的是浅粉色的外袍,鱼灼音当然记得,她昨夜挑的寝衣也是粉色。
她在家中穿得随意,出来时只套了件短袄,昨夜被他险些撕烂的里衣,此刻仍贴身熨着肌肤。许是日头太暖,鱼灼音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起身想去帮忙,刚走近,还未接过他手中餐盘,商兰烬忽然俯身,温热气息轻拂过她耳畔:“昨夜夫人操劳过度,这些小事,交给我便好。”
一语落下,鱼灼音脸颊一烧。商兰烬已经错身走过,她停在原地,无比庆幸自己此刻是背对着娘亲和爹爹的。
待所有菜端上桌,他们还未动筷,一道身影已快如闪电般冲到桌前。没有缩小身形的闹闹骤然出现,吓了廖冬灵和鱼承安一大跳。
好在如鱼灼音所料,二老见它这般亲近鱼灼音,很快便明白,这是女儿的灵兽。
“音音…… 你们那边,灵兽都这般大吗?” 鱼承安夹了一筷鱼肉,望着眼前几乎与屋舍齐高的十尾狐,脸上肌肉微抽,错愕中带着几分好奇。
鱼灼音看了眼过于庞大的狐狸,歪头思索片刻,才觉出几分不对。从秘境出来时,闹闹还只是寻常猫狗大小,不过短短几日,竟长到这么大了。
她想起大白的成长经历,在心底轻叹一声。
神兽不愧是神兽啊。
“寻常灵兽倒也不至于,只是闹闹它……有些特殊。”鱼灼音将秘境一行从头讲来,隐去了记忆碎片那段,听来便如话本里的冒险故事。廖冬灵性子虽严,对女儿的经历却听得十分认真。
只是听故事的人可以边吃边听,讲故事的人却顾不上用餐。商兰烬望着鱼灼音碗中渐渐堆高的菜,几次欲言,又见她兴致正浓,终究没有打断,只默默用灵力为她温着碗中饭菜。
“最后,就是我得到闹闹了。”
讲那段经历时,出于私心,鱼灼音特意在江吟雪打斗的情节上加了许多细节。包括但不限于澹台寄春如何运功施法伤他、商兰烬又是如何一剑刺穿江吟雪的经过。
廖冬灵何等通透,自然听出几分异样,可瞧着女婿一脸温和,硬是将心中疑惑按了下去。
身旁鱼承安吃饱喝足,按耐不住好奇,直接开口:“这江吟雪……是不是与音音你有仇怨?”
“算不上有仇……只是我的确很讨厌他。”
“啪嗒。”
一片青菜掉在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