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云寨即使是在冬天也不会太冷,更何况今年冬天连雪也没下,路旁树上的叶子还是绿的,林朝只穿了件厚卫衣出门。
阳光正好,将他白皙脸颊上的细小绒毛照成一片金色,整个人暖洋洋的。临近过年,寨里早起的人已经出门,没事的还在屋里睡觉,倒是难得的安静。
林朝很少有机会一个人出门,昨天睡不着,即使被小紫咬了,半夜也总是醒,弄得黎宿也没睡,今早才有机会趁他补觉的时候出来。
也没走太远,黎家吊脚楼前有一条河,这河不是很宽,但长,从寨子后面的山旁蜿蜒而来,连通整个重云寨。
冬日河水清冽,里面不见鱼虾身影,林朝蹲下身去看,水底还有些水草和杂色淤泥,泥间有一块看着晶莹的鹅卵石。
他伸手去捞,河水看着浅,实则深得很,怎么都触不到底。
林朝用手够不着,便脱了鞋,用脚去探。
河水冰凉,林朝却仿佛感觉不到,用脚也探不到底,他干脆整个人都站进去。
水面瞬间没过脖子,林朝深吸了口气,蹲身去河里捡石头,那石头却像是会跑一般,往更深的地方滚去。
林朝便往深处去追,冰冷的水将他包围,鼻下不知何时淌出的鲜红被河水冲淡。河底淤泥被他的动作弄得翻滚起来,那石头已经看不见踪迹。
林朝却懒得再游回去,就这样挺好。
被水打湿的沉重衣物拖着他往下坠,林朝闭着眼睛,在脑袋里哼着歌,抵抗求生的本能。
这样就不用再费尽心力的对黎宿隐藏秘密,也不用再对黎宿恶语相加,过了这一阵,黎宿就再也不会因为他伤心难过。
而他,也终于可以去见李婉萍。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灵魂是八岁的样子,这样李婉萍就不会认不出他,她会像以前一样,将他抱在怀里,或是举起来,叫他小朝宝宝,朝朝宝贝。
“阿朝!”林朝好像听到有人在叫他,但他已经睁不开眼睛。
“林朝!”黎宿的声音隔着水层传到林朝耳朵里,随之而来的,是湖水一圈一圈波浪打在他身上。
他的手腕被人一把拽住,那手指像铁箍一般,林朝不可能挣脱得开,他也没力气挣脱。
即便黎宿力气大,也着实费了翻功夫,才将衣服吸饱了水的林朝从河里拖上岸。
他大口喘气,眼底通红,河水一颗一颗地从脸上往下滴。
林朝没有呛水,睁眼便是头顶的太阳,晃眼得很。
黎宿在脱他身上沉重的厚卫衣,一言不发,只两只手不停地抖,皮肤的温度竟比河水还要冷。
林朝被他打横抱着回到吊脚楼内,又脱了全身的衣服去浴室,冲了热水,身上才回暖。
擦干身体后,他被黎宿放到床上,是黎宿的床,床上有很厚的被子,是黎清生前找人弹的棉花被,很暖和。
“还冷不冷?”黎宿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等林朝回答,他又问:“怎么掉到河里了?是不小心的是不是?”
“不是。”林朝摇头,“我自己跳下去的。”
“别瞎说。”黎宿摸他的脸。
林朝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是这段时间难得的温柔,“你放我走,或者我自己走。”
“……”黎宿浑身肌肉紧绷,像是在隐忍着什么,“今天的药还没吃,我去拿给你……你病了,吃了药就会好的。”
“你不能一直看着我,总会有疏忽的时候。”林朝很温和地说,“放我离开吧,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黎宿似被钉在原地,半晌才说:“今天受凉了,出门可能会感冒,等你身体好点了,我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林朝觉得他无法沟通,自己在说离开的事,黎宿却在讲一些他听不懂的,什么生病,什么医生,有什么好看的。
浓重的疲惫感涌上,林朝推推他,“出去。”
“……”
林朝看着他这幅样子,突然暴躁起来,忍不住用枕头砸过去,“我让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你听不到吗!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尖锐的声音仿佛把他自己都吓到了一般,这是自己说出来的话吗?自己何时这样吼叫过,简直就像个疯子。
黎宿将他紧紧抱住,两只手箍着他的手臂,“阿朝,阿朝冷静,我出去,我把药拿给你就出去好不好?”
林朝没有反应,一双眼睛睁着死死看着天花板。
如云朵般柔软微卷地头发扫在他脸侧,黎宿年轻的脸埋在他肩头,有湿热的液体一滴一滴的往下落,将他的衣领打湿一片。
“我明天,明天就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黎宿声音低哑,“你妈妈的钱还在我手里呢,你也舍不得的对不对。”
提到李婉萍,林朝动了一下,“我在水下的时候,见到她了,黎宿哥,我好想她。”
他舍不得李婉萍,也舍不得黎宿,但他没有办法,也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