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夏天,开往流云县的大巴上,林朝将手机放在耳边,微微垂着头。
“小朝,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最好的结果,黎阿姨是你妈妈的朋友,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你不要害怕。”中年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林朝点点头,过了两秒,才想起来对方看不到,张嘴说:“我知道的,我不害怕。何叔叔,谢谢你肯帮我。”
姓何的男人沉默了会,颓丧道:“是我对不起你妈妈,她的遗产我守不住,你,我也保护不了。”
大巴空间逼仄,因为外面下着雨,没人开窗户,车内空气憋闷难闻。
林朝戴着口罩,绞尽脑汁才想出安慰的话:“何叔叔,您只是妈妈的律师,已经帮我很多,如果不是您,我现在应该已经死在林毅手里。”
林毅是他生理上的父亲,抚养他至十八岁。因为害怕他和同父异母的弟弟抢夺属于他生母遗留的财产,林毅想要除掉他。
他的母亲李婉萍在他十岁时去世,林毅说是病逝,具体病症林毅不肯告诉他,说他太小了,不需要知道。
现在林毅要杀他,就更不会告诉他。
母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和他说过,重云寨的黎阿姨有些常人不能理解但很厉害的手段,如果有危险,可以去找她。
“……算了,小朝,我们不说这些。”何律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去黎阿姨那读书也不是全没好处,虽然那里老师的教学能力没有家里请的老师好,但至少你能像正常孩子一样,拥有校园生活。小朝……我对不起婉萍,我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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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很快到站,林朝茫然地站在出站口。
从从小到大生活的房子里收拾出来的行李装不满一个箱子,林朝拉着它,怔怔地看着没电的手机发呆。他身上还穿着长袖衬衣,领口略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锁骨。
雨不停地往下落,林朝对流云县的初印象只有潮湿、闷热。
老旧的车站内连个插座也找不到,四个业务窗口,只有其中一个坐了工作人员。那处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好像是与乘客产生了分歧,并没有时间帮林朝解决手机没电关机的问题。
如果自己的手机无法使用,此时又特别需要它,正常人应该怎样做?林朝一时想不到。
但他从继母赵茹身上学到过别的办法,虽然还从未实践过。
林朝环视一周,将一个正捧着手机刷视频的黑T恤男人视作目标,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过去。
男人侧身对着他,站在站口屋檐下避雨,手机里视频的声音大到林朝几米远都能听到。
他白皙的手指自然地搭到男人肩膀上,轻声开口:“哥,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手机没电了。”
黑T男人正全神贯注地刷着视频,猝不及防转身,攥紧印着动漫角色的手机壳向后退半步,后背撞上站台广告牌的金属栏杆。
他的眼神落在林朝停在半空的手指上,白皙纤长,青紫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那手一点点向他靠近,指尖在他小臂皮肤上轻轻摩擦,“哥,可以借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鸡皮疙瘩顺势而起,男人猛地回神,一把挥开林朝的手,冒着雨往车站外跑走,只留下一句:“滚开,变态!”
林朝被他的力道推得后退两步,懵了几秒,而后将手收回,随意搭在行李箱上。
出师未捷。
赵茹每次有事求林毅的时候都是这样,赵茹成功,他却失败。
林朝在脑中得出结论:还得练。
车站外的雨越下越大,今天是工作日,站内人不多,林朝左右观望,行人撑着伞来去匆匆。
他和黎阿姨约定在车站门口见面,两人互相交换过照片,但这里并没有照片中女人的身影。
又过了五分钟,林朝不再等待,决定冒雨去车站对面的便利店借插座。
行李箱不重,他单手便能轻松将其提起,不让滚轮溅起地面水花将自己的裤脚打湿,可愈急的雨势不随他愿,才走了百米便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
看着还剩大半的路程,林朝也没法停下,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跑。
“林朝!”
林朝顿了一下,还以为雨声太大听错了,直到叫他名字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
是个男人的声音。
林朝喘着粗气,也不顾地面水坑,将行李箱往地上一放,转身朝那人看去,“你是谁?”
那男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个少年,撑了把很旧的雨伞正疾步往他这边走。
行动间,林朝能清晰地看见少年身上的肌肉线条在单薄绵衫下起伏如连绵山脊,配合他高大的身躯,无过度膨胀的笨拙,反而充满年轻生命的张力。
“我是黎宿,黎清的儿子。”可能是因为腿长,黎宿很快便走到了林朝面前,脖子上戴着的银圈银坠叮当作响。
他先是往林朝手里塞了把伞,又弯腰从他身边将行李箱提在自己手中,而后微微侧过头对林朝说:“跟我走吧,我妈今天不方便过来……你的电话没有打通。”
黎宿的动作又快又自然,直到听见他说话,林朝才回过神来,将手中雨伞撑开,说道:“谢谢,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刚才的话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林朝解释后,面前少年也没什么反应,只一个劲地往前走,林朝落后他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