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闻到浓烈的草药苦涩,纸袋开口处露出木质盒子,盒子顶部光滑,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到极致。
“这是专门治扭伤的药膏,寨里的婆婆做的。”黎宿指尖在木盒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窗外的雨丝变得绵密,将草药苦涩染上潮气。
林朝蜷起发红的手指,没有再说话,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又像是只是在发呆。
“你总是这么忍着疼?”黎宿忽然开口。
“什么?”林朝错愕抬头。
黎宿将木盒从袋子中取出,屈指敲了敲桌面:“手。”
林朝下意识把手藏到了桌下,方才被热茶烫红的掌心还在突突跳动,他视线落在黎宿脖颈间的银饰上,喉结动了动:“这连伤都算不上。”
窗外雨势渐大,他看见黎宿握着木盒的手背爆出青筋,又缓缓松开。
“那什么才算伤?”
“……”
黎宿单手旋开药盒,另一手将林朝的胳膊从桌子下抓上来,“寨子里治烫伤都用苦艾,但这药效果更好。”
药膏沁凉的触感爬上皮肤,被黎宿一点一点均匀地涂抹在他的伤处。
林朝望着自己掌心那抹渐溶的药色,在纷飞的思绪中,找到了一点头绪。
虽然黎宿已经将自己的手移开,但气氛依旧诡异且压抑。
黎宿以为自己还会得到一句感谢,可林朝只是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微动,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
他撑着下巴耐心等待林朝即将要说出的话。
“黎宿。”林朝突然转头看向黎宿。
黎宿也在看着他,“我好像还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
林朝没有解释,直勾勾地盯着黎宿的眼睛,问:“你是不是认出我了。”
六年时间,无论黎宿再怎么变,也不可能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可能对一个才见过一面的陌生人这样……亲近,即便这张脸长得像以前的自己。
况且,昨天他脑子不清醒,没发现黎宿的试探。
在三轮车上,黎宿问他“寨子里有员工食堂,吃得习惯吗?”,怎么可能习惯,他今天去看过,员工食堂根本没开,黎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有他才会不知道。
黎宿沉默两秒,从身后再次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林朝,“这是我读书时最常买的糕点,要尝尝看吗?”
林朝并不接他手中的东西,眼睛直直看着他,“……黎宿,你认出我了是吗?”
认出他了?
“阿朝。”半晌,黎宿叹了口气,露出一抹林朝看不懂的笑,语气中带着些许喟叹,声音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说:“是我抓到你了。”
“抓到……我?”
“从昨天见到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是我的阿朝。”黎宿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将林朝整个人都遮住,“但好像从一开始你就一直在和我道谢。”
黎宿用眼神抚摸着他的轮廓。
面前这人身型比从前更瘦了,似乎稍微用力,便会被掐碎。黑色发丝垂落在两颊,一张本该漂亮吸睛的脸,偏偏被苍白如纸的肤色压下去,连微垂的眼角,都透露着和过去的区别。
那双曾经只会注视着他瞳孔,如今像一汪惊不起波澜的深潭。黎宿记得第一次见到林朝的时候,他眼尾薄红斜斜上挑,刻意的勾引中带着懵懂天真,像他家屋门前最鲜艳又娇嫩的野花。
黎宿以为那是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永远不会被磨灭的色彩。
“阿朝,萍水相逢的人才需要道谢。”黎宿说。
林朝呼吸急促,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而被亏欠六年的债主,只等着连本带利讨还。”
“黎宿。”林朝怔愣地看着他缓慢接近,过往一幕幕不停地在脑中盘旋,“……我不欠你的。”
闻言,黎宿似乎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表情怪异,漆黑眼眸中似有狂风漩涡,要将林朝溺毙其中。
“不欠我的?”黎宿伸手抚摸林朝的脸,修长的手指遮住他半张面孔,指尖搭在林朝眼皮上,“利用完我,就想把我当狗一样丢掉。”
“不是的……”林朝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不重要。”时间过去六年,黎宿早已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利用我,抛弃我,把我当人还是当狗,这都不重要!想要我死,也不过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黎宿面色平静,像是在说着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林朝心底却生出恐惧,身体不停的颤抖。
“我只是想要跟你在一起,我只是想让你待在我身边而已。”黎宿将手移到林朝的后颈上,纤细的脖颈被完全掌控在他手中,“可是你不愿意。”
“不是这样,当时我想……”
“当时你宁愿死,也不愿意再看我一眼。”黎宿冷漠地打断他,窗外忽明忽暗地光将他锋利的眉眼掩藏在阴影中,“你知道你死在我怀里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林朝被迫仰着头,说不出话。
他眼中盛着一点生理性泪光,黎宿看着觉得可怜又可爱,忍不住低头亲了亲。
“我那时想,要是你能活过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黎宿说着,以不容置疑地力量,将林朝揽进怀里抱住,强硬地让他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可是你还是死了,我没有任何办法。”
“第二年,我抱着你的尸体,我又想,要是你能活过来,你让我滚多远我就滚多远,绝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黎宿……”林朝的声音闷闷地从黎宿胸口传出。
“又过了两年,我找到了复活你的方法,我那时想,等我把你复活,我一定要用最牢固的绳子捆着你,用没有一丝缝隙的房子把你藏起来,让你日日夜夜、每时每刻,都只能看着我,依靠我,完全属于我!”
“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那个法子好像失效了一样,你一点动静也没有……直到你出现在别人的身体里!”
黎宿感觉到林朝在自己怀中颤抖,那份鲜活的恐惧,让他轻轻地笑起来,“阿朝,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