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泽荫对何峰吩咐了几句,便快步跟上我,“已经着人去办了,耐心等等消息,王尧哥为人不错,接到我的信必会用心去办。”
“嗯,多谢你。”
“这么客气,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惊慌过度。”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送王爷你了。”
“……”
见我行色匆匆,赵泽荫便没再留我。
又去太医院找到余清,方才不好详谈,现在终于无人打搅了。在太医院废弃无人的后院,我问他,“皇上身体如何。”
“一切安好,或许说比较稳定。”
“师兄,得两手准备了,如果师父真的出了什么事,得找到他的药方,不然今年一过,明年皇上怎么办。”
余清紧皱着眉头,他咬咬牙说道,“一正,我始终不明白师父为何一直不肯将药方传授于我,那配给皇上的药丸我也不敢擅动,至今也只能推断出其中几味药来。”
我捂住余清的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不准再提这些事,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不能提。我会叫人去依照他上次停留的地方搜寻线索。师父是个谨慎的人,他一定会留下方子以防自己遭遇不测无人再知晓如何配药。”
余清此刻眼睛都红了,他拉下我的手,有些哽咽道,“一正,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见他如此,眼泪再也憋不住,可此时不是哭的时候,“所以你一定要留在这里,好好照顾皇上。”
今天我无法再办公了,有些麻木地离了宫,就连岳东盛叫我都没听到,他在上阳门外拦住我,说皇上宣我。
我摇着头,在他的注视下离开了这偌大的皇宫。
昨天晚上开始我的情况就不太对,徐鸮是知道的,他似乎预料到了什么,竟然在半路遇到了正在漫无目的走着的我。
见我双眼含泪,他连忙把我带到巷子背后,“怎么了一正?”
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眼泪终于还是飙了出来,“帮帮我阿鸮!”
扑在徐鸮怀里大哭起来,直哭得浑身发抖,他只能搂着我,拍着我的背安慰我,等我哭完哭够。
“你说桑鸿师父出事了?”
“不能心存侥幸,万一呢。”
“你想让我去找他?”
我在徐鸮胸口把眼泪擦干净,“不,帮我找一张药方!”
桑鸿是从曲州出发前往西域的,这是他最后一片未亲自踏足的地方,也是他寻访游历大梁十几年来最后一站,西域情势复杂,他必然会在启程前做好准备将药方藏在某处,而曲州的可能性最大。
“好了别哭了,总而言之你需要我去曲州帮你找一张他可能会留下来的药方。或者,摸清他在曲州的所有行踪,留意他买的用的所有药品,是吗。”
“对!”
徐鸮此时双目凛然,他捏住我的肩膀问道,“告诉我黄一正,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药给谁吃的,为何你如此紧张害怕!”
“不要问,我求求你!”
“……好,我知道了,我走这段时间你怎么办。”
“眼下这件事比我的命更重要!”
“你既托我去办,想必是不想有第三人知道此事,我就不叫雪客来了。”掏出手帕给我擦脸,徐鸮说道,“趁现在你可怜兮兮的,去找赵泽荫,他手下有不少信得过的人,起码我信得过,能保护你。”
“好,我马上去。”
在我准备走时,徐鸮拉住我的手,他再次抱住我,“一正,我会尽全力帮你把事情办妥,放心。”
“不!”我抬头抓住徐鸮的前襟,“你记住,药方确实比我的命要紧,但你的命更重要,如果真的遇到什么危险,优先保证自己活着,答应我!”
“嗯,快去吧,趁眼泪还没干,去求他。”
我走在去荣亲王府的路上,擦干眼泪努力把心情平复好。赵泽荫还没回来,我在他的书房里等着,白小白给我端茶时欲言又止,我问他老暼我干嘛?他低声说我眼睛已经哭肿了,很难不注意到。
我吼道,那你还不赶紧拿冰袋来!
这家伙忙不迭跑出了门。
没等一会儿赵泽荫便回来了,他叹口气,换了衣服,“你得改改你这急脾气,鸡飞狗跳的。”
“我来为另外一件事。”
疑惑地看着我,赵泽荫道,“说吧说吧。”
“给我个保镖,徐鸮有事要走一段时间。”
“……他去哪里?”
“回曲州帮我拿师父的手稿。”我说道,“很重要的手稿,所以他亲自跑一趟。”
赵泽荫在我面前踱步,半晌,他停在我面前问,“说吧,你看上谁了。”
这时小白刚好来送冰袋给我,我也不客气,指着他说,“就他吧,我不挑。”
白小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赵泽荫暼他一眼,“小白,你一会儿随黄大人回去,护卫她周全。”
“啊?大将军,我,我——”
“军令!”
“是!”
待白小白离开赵泽荫才闭上门,他摸摸我的头发,叹息道,“你一哭我就没辙,下次不准哭着求我,让人不好拒绝。”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将我拉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又搂住我的腰,赵泽荫说道,“快则五日,慢则十日。”
“……注意安全,我是说丁半夏。”
“……她又怎么了。”
将丁半夏的事告诉了赵泽荫,他身为送亲大将军,必须知晓这里面的风险,无论丁半夏如何都不能影响牵涉他的安全。
“……我明白了,我会妥善解决此事。”拉我坐在腿上,赵泽荫说道,“她对她的家族或许很重要,但对大梁,甚至小车国并不重要。”
“不为家族,她或许会过得很好。”
嘴唇贴在我耳边,赵泽荫喃喃道,“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我搂住赵泽荫的脖子,将他按在我肩上,“我再求你一件事,务必应允我。不管和亲怎样,边关怎样,求你完好无缺地回来。”
“……一天之内求了三件事,你是不是过于贪心了黄一正。”
我死死搂住赵泽荫,眼泪不争气地流到他脖子上,“不能再出任何差池了,至少,至少你得好好的。”
沉默着,就这样拥抱,直到我彻底平复下来恢复理智。其实自师父出门游历多年,我已向他提过多次希望他把药方给我,但他始终不肯,不仅如此,他也不肯给余清,每年年初,他都会把药丸寄给我们,从未间断。如果他此次真的出事了,明年之前我必须找到药方。
事已至此,只能寄期望于雍州能寻到他的线索,但愿只是一场虚惊。
这天,白小白和我回了家,徐鸮已经走了,我很不习惯。反而是白小白很快和家里人熟络了,莺儿只知道我又多了个白管家,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比徐鸮话多,还会耐心教她训练松鼠。
白小白是越正王白屈家的人,至于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没问。越王镇守越州,而赵泽荫的舅舅向柏是蜀越总督,他们之间关系匪浅,所以白小白比起何峰、苏力,与赵泽荫的关系更为密切一些。而在丰州时,白小白与我接触最多,想必这也是赵泽荫同意这段时间由他来保护我的缘由吧。
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往事,我第二天中午才睡醒,叫人去宫里通传,我最近不舒服告假休息。
我在家闲着只会胡思乱想,索性出门逛逛,天太热,只能去茶楼听人说书,果然再也不见那个满口胡诌的说书先生,换了另外一个。
今天讲得是前朝花萼夫人的故事。说花萼夫人虽深得皇帝宠爱却迟迟没有身孕,眼看着身边其他妃嫔接连有孕,花萼夫人便偷偷找来邻国的巫师施法,对即将临盆的妃子施以诅咒。那日,雷雨交加,这个妃子生下一孩子,产婆一看,直接吓死了,那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只通体黑色的赤目猫妖。皇帝当场便处死了包括那母子以及宫人一百余人,并封禁了那所宫殿。一年后,花萼夫人终于有孕,自她有孕以来日夜受噩梦惊扰,梦到自己也诞下诅咒之子,她陷入深深的恐惧中,随即派出无数杀手去刺杀那个巫师。而当年施法害死那对母子及一百余人的巫师深感罪孽深重躲藏起来,他日夜诵读往生咒希望超度无辜之人早登极乐并发誓再不施咒害人。然而,花萼夫人的追杀令他的怨愤终于爆发,他隔空以自身性命为代价诅咒花萼夫人亦诞下猫妖。远在京城的花萼夫人惶惶不可终日,在怀胎八月时因惊悸而流产,一尸两命。讽刺的是,花萼夫人怀的是个健康的男婴。
白小白是第一次听这个故事,他听得十分专注,尤其在听到巫师隔空施咒时,他握着茶杯的手都绷得发白,飞沙走石、雷霆万钧,巫师将金刚杵插进自己的胸膛里,他口喷鲜血怒目圆睁,仿佛想以一己之力让争斗和罪恶止步于此,结束这荒谬又可悲的轮回。
帝位之争向来充满了血腥,又何必将所有罪孽强加于一个女子身上呢,无论是花萼夫人,还是云妃,都只不过是一个遮掩肮脏争斗的遮羞布罢了。
“其实民间早有记录,偶有带着浑身黑毛出生的婴儿,虽外貌丑陋可怖但大部分在其成年后症状会减轻。”
白小白歪着脑袋,一本正经问我,“大人,这是假的??”
“傻瓜,花萼夫人得宠时陈朝发生了燕云之变,镇国大将军赵宇伺机夺取了军权挟天子以令天下,后夺取外甥陈哀帝的江山,改陈换梁。不过是一场借刀杀人的政变罢了,花萼夫人只是一个棋子。”
“……”
“没必要讳莫如深,赵家得国不正你我都很清楚,毕竟助梁太宗赵宇最终夺取天下的不正是六王么。”
白小白闻言脸色煞白,顾不得礼节,连忙上来捂我的嘴,“大人!谨言慎行,可能会有宫里的耳目。”
“……你小子,还挺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