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口气,如小时候那样伸手轻轻搂住赵明途的背,讶然发现,他的肩背不知不觉中已经这么宽大,不再是那个羸弱瘦削的少年。他不止一次这样埋怨我,自他登基后,我们之间谈论的国事越来越多。
“睡一会儿吧,雨季大约是过了,我们挑个休沐日出宫去玩,想去哪里、想干些什么,你现在可以悄悄计划了。”
赵明途大约是真的疲乏了,他乖乖躺好,只轻轻拉拉我的手便松开了,他知道我不能总留在这里陪他,我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
天阴沉得很,今年的春天这是怎么了,雨水多的不像话,一股隐忧不由得在我心里升起来。我离宫前去修葺工的住处见到了风寒基本好了的刘尚志。听了我的隐忧,刘尚志叹口气望着天,“只能期盼堤坝修好了能挡住夏汛,不再发生去年堤毁人亡的悲剧。”
“皇上很关心筑堤建坝的事,每每问询,下面都只承禀一切顺利。”
刘尚志欲言又止,只点点头,“如此便好,我们也可返乡了。”
“你真的不留下来?”
这时候水牛和雀儿才下工,看着他们刘尚志笑着摇摇头,“当一届乡野村夫也挺好。”
我便不再劝了,约好回乡前一定知会我一声,我想去送送他们。
今天难得莺儿跟着徐鸮一起来,我便说,干脆请他们吃顿好的,便一起往珍馐楼去。二楼挑了个河边视野的桌子,任由莺儿点了几样价格不菲的菜,徐鸮摸摸钱袋只说不用担心,钱管够。
我一向不爱饮酒,总觉得碍事,也不怎么品得出好滋味,就如我品不来茶一样,俗人一个。徐鸮出身江湖,以前酒不离身,后来被我捡回家后收敛了一些,但我知道,他会偷偷在屋顶独酌,不知道在想什么。
珍馐楼的掌柜何言秋,因一次酒客闹事徐鸮出手教训了那帮人,每每只要徐鸮来,都会主动送一壶如在春,虽不是什么贵价酒,但徐鸮很喜欢。我总打趣徐鸮,何言秋风韵犹存,也曾是名震锦州的美人,如喜欢大可许以佳期。徐鸮只淡漠地回我,多事。
小酌一杯如见春,春色缱绻入我怀,一时间有些醉意朦胧。莺儿吃饱了,闹着要去河边玩耍,徐鸮只叫她别跑远了,他兀自喝得尽兴,一直望着窗外,也不言语。
“你是不是想家了?”
徐鸮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呢。”
我趴在桌子上,也望着窗外,天阴阴的,有一丝凉风习习,“想,无时不刻都在想。”
“曲州不远,随时可以回去不是么。”徐鸮一边说着,一边将我垂落的碎发轻轻撩到耳后,“曲州现在正是百花盛放之时,百花蜜酒入口柔滑芬香,最适合春天。”
我大约是醉了,我听到自己呢喃着,我的家,我回不去了。
仿佛睡了一觉,只感觉到有人轻轻摇晃我的肩膀,我揉揉眼睛,一睁眼,只见徐鸮凑得很近,他低声道,莺儿出事了,有人拐走了她。我立即惊醒,此刻天已黢黑华灯摇曳,我灌了一杯热茶连忙与徐鸮离开。徐鸮带我在旧巷中左穿右拐,很快便逐渐远离了城区,他一路拉着我,不知走了多久,他突然停下脚步,利剑出鞘,横亘在身前。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屋檐上伫立着一个漆黑的身影,看身形是个男人,他蒙面玄衣,手里的剑闪着寒光。
徐鸮低声吼道,“快走!”
话音未落,只见那锋利的剑刃向我刺来,又被挡下,刹那间,徐鸮已与那人缠斗不清,我不敢逗留,随即回头狂跑,该死,这像是冲我来的刺客!就在我大脑快速运转时,余光瞥见屋檐上方,又有一黑影快速跳跃向我袭来,只听到尖锐的啸声划破空气,我慌乱中摔倒在地,只觉得耳边一阵刺痛,不待我爬起来,几道银光如闪电般袭来。
一道身影嗖地窜到我面前,哗哗两声,几枚银针落在来者脚下。我慌乱中仍下意识捡起一根藏起来,只见来者大力将我拽起来,定睛一看,竟然是赵泽荫。
我腿脚发软,扶着男人站定,那刺客已不见踪影。
“受伤没?”
“我没事。”
赵泽荫蹙眉,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耳侧,刺痛,轻微出血,初步判断没有毒。
“王爷为何在此?”
男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抓起我塞到了一条窄巷子中,一时间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半晌,赵泽荫才开口道,“你惹了什么人,这刺客来势汹汹,奔着取人性命来的。”
“他们拐了我府上的小丫头,是牙子?”
赵泽荫冷哼一声,“牙子哪有这样的身手。”
钻出巷子,只见两个一色服的男子跑来,向赵泽荫回话,刺客跑了,只捡到了一根黑色的羽毛。
赵泽荫端详一番,低头问我,你那个近卫呢?
连忙奔向与徐鸮分别处,已没有人影。我环顾四周,是一间废弃房屋,推门进去,惊呆了,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四五个人,赵泽荫的手下上前搜查,片刻来报,屋里没有人,但留下了一截捆绑手脚的绳索:莺儿被人截走了。会是徐鸮吗,他一定已经脱险了,他的武功是一等一的,必不会出事。
“没事吧?”
我能感受到自己在轻微颤抖,尤其看到地上的血。赵泽荫交代手下报官后,又在门外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等了片刻,他的轿辇到了。坐在上面,我仍无法彻底放松下来,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大手拂过我的额头,赵泽荫倾过身来抹去我额间的冷汗,“你看上去不太好,脸色煞白,莫不是怕血?”
我挡开那粗糙的手掌,勉强挤出一抹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放心,你那个贴身侍卫不会出事,还有你府上的丫头。”
我抬眼看看赵泽荫,“王爷怎么来了?”
“我在珍馐楼喝酒,看你们离开的匆忙觉得蹊跷,便跟了上来。”
“多谢王爷相救,若不是你,我这条小命搞不好交代在这儿了。”
赵泽荫笑了一声,兀自靠在软垫上,“一正,你可以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了。”
我回到家已是午夜时分,等到半夜,徐鸮背着熟睡的莺儿回来了。这丫头没事,只是中了迷药,呼呼大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