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我望着夜，听着树叶哗哗的声响心想，今夜怕是睡不成了。多事之夜，守夜的门人来报，御前侍卫岳东盛有急事求见。

门外四个穿着斗笠的侍卫正在等我，岳东盛带来了御旨，皇太后的疯病犯了，皇上宣我进宫。

立刻穿了斗笠，我与岳东盛同乘一匹马即刻飞奔回宫。赶到凤翔宫，只见宫里灯火通明，玉珍及一众太医皆跪在外室，包括余清。而内室里，赵明途端坐在正中央的软榻上，双眼微垂，高佑站在一侧，亦不言语，令我吃惊的是，瑞亲王赵怀忠也在，他身形略显瘦削，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行了礼，我向玉珍问了前情。皇太后的病犯得突然，第一时间太医院医正张继便为皇太后施了针。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太后身体日渐衰弱，有严重的臆想症，神志失常，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我又问余清怎么在，原来他今日和其他人换了班，今天该他值守，至于太后的情况，向来是张继掌管一切，旁人无从知晓，这是高佑的意思，毕竟是自己的亲妹妹，必然要寻个可靠的太医照料，皇上便默许了。

片刻后张继进来禀报，为太后服药后，她已恢复平静，现下已入睡了。赵明途这才松了口气，“朕去看看母后。”

高佑上前一步说道，“皇上，不如等太后静养，夜已深，您还是早些歇息，这里有太医照料。”

“如此也好，等太后好些朕再来。一正，未免惊扰太后，按例免了妃嫔侍疾。”

“臣遵旨。”

待赵明途和瑞亲王离开后，高佑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他去看了太后情况，又折返回来，婢女换了两盏茶，他默默饮了半杯，开口道，“雨大，你便在宫里歇息吧。”

“义父，太后她——”

高佑盯着我，紧簇的眉头没有舒展，半晌他偏过头去，喃喃道，“这雨夜，令人害怕。”

雨一直到近天明时才渐渐停歇，昨日大风，吹断的枝桠落在各处，洒扫太监正在收拾。我后半夜几乎没有合眼，整个人又困又累，交代玉珍注意修剪加固宫里各处的树木后，我想着去各处娘娘那里转悠了一圈，这时有人来报，瑞阳郡主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我揉揉酸胀的太阳穴，心想罢了，好久没往兴庆宫去了。

皇后娘娘名高迎蓁，是高佑的独女，高迎盛与高迎远的亲妹，年十六，秀美可人，天真可爱，是这后宫中最无忧无虑的人。每次她张开双臂向我跑来时，都如春日和煦的阳光，只是看着都会心生喜悦。

兴庆宫，雨花亭下，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正歪着头窃窃私语，间或发出轻柔的笑声，高迎蓁远远看到我，明亮的眼睛如星空皓月般，她像往日一样跑来，开心地叫着我的名字，一正，一正姐姐！另外一个略显腼腆的女子则起身向我点了点头，瑞阳郡主吕遇婉，年十八，是周正王的孙女，长居京城其兄吕显府上。

“一正，我好想你。”

高迎蓁在我怀里蹭来蹭去，像撒娇的小丫头，她仿佛不太明白皇后是什么意思，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一阵安抚后，迎蓁终于放开了我，可随即便要我讲故事，吕遇婉有些无奈地看看我，趁那个缠人的丫头更衣时对我说，“辛苦黄大人了，将皇后娘娘照顾得这么好。”

我知道吕遇婉言下之意。高迎蓁出生时难产，自幼便保持着孩童一般的心智不谙世事，凡事需人仔细照拂，虽然已经十六岁，但心智可能只有十岁左右。她原本应该一生无虞养在高府，但当年赵明途为当太子，向高佑求娶了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并依照诺言登基后许以皇后之位。梁朝前后两位皇后皆是高家的女子，这等殊荣放之前朝或后世，大概都是少见的。

连续讲了四五个故事，等高迎蓁困了我才得以解脱离开，我送吕遇婉出宫时她一直低着头默默不语，似有心事一般。知道我要回家，她提议与她同乘一轿，顺便说说话。其实我和她不是很熟，吕家向来与赵怀忠走得很近，我们之间缺少亲密的必要性。

“一正，后天有个赏花会，你也一同来吧。”

“下官恐怕不得空。”

吕遇婉捂嘴笑了笑，说道，“果然如泽荫哥哥说的一样，你向来难请。”

我只是抱歉地笑，心想什么赏花会，不过是小姐公子们同聚，顺便相亲罢了，我去凑什么热闹。况且此前便有传言，吕遇婉不想进宫，或许就是因为属意赵泽荫的缘故，这个荣亲王，一门心思就爱打仗，婚姻大事迟迟没有着落，英贵太妃选遍了适嫁的名淑才女，都被赵泽荫回绝了，此人不可谓不挑剔。

又和吕遇婉聊到了司珍房给她定做的珠钗首饰，我发现她对此颇为了解，对那些个珍品坊制的首饰如数家珍，自己也收藏了不少，这么一看，寄瑶做的那支梨花玳瑁簪子还真不一定入得了她的眼，如果是为后天的赏花会所制，怕引不得赵泽荫注意。

告别了吕遇婉，我又折返回宫往尚宫局去。寄瑶见我来的突然，连忙起身行礼，叫她把梨花簪子取来一观，美则美矣，但却太平庸了。得知我的来意，寄瑶有些吃惊，她柔声问道，“大人可有好的图样？”

我沉思片刻，说道，“明晚赶制的出来吗？”

寄瑶点点头，“不过是熬个夜罢了，瑞阳郡主喜欢，便是对奴婢最大的肯定。”

我笑道，“看来你是想当司珍的，入画真是一个好师傅。”

寄瑶半垂着头嗫嚅道，“大人不会觉得奴婢功利心太重了么。”

我托腮摇着那支漂亮的梨花簪子，“士兵想当将军，大臣想当宰相，皇子想当皇帝，你想当司珍怎么就是功利心重了呢。况且，你完全有这个能力，只不过还差点。”

“差点？”

我铺开纸，说道，“你还差点对人心的揣测。”

赵泽荫常年在西境打仗守边，军功显赫，他对西疆的感情很复杂，那里虽然荒凉艰苦，但却简单明了，他或许会爱锦州的秀美温婉，但心中所念的恐怕还是戈壁上长河落日圆的壮景。

寥寥数笔，零星鹅黄色的小花便呈现于纸上，寄婉端详一番，脸略有些红，“恕奴婢眼拙，确未认得这是什么花。”

“哈哈，这个是沙枣花，大漠中最常见的花，样式你去书阁中找得到。”

寄瑶闻言立刻起身去往藏书阁，我望着她的背影对着梨花簪子兀自感叹，看来你的命不在那位眼中，不如就留在我这里吧。将簪子插在发髻上，我向钱入画说明了情况，离开了皇宫。

约摸过了四五日，我路过尚宫局时看到几个人围着寄瑶，好奇凑上去一问，原来是瑞阳郡主给了寄瑶赏赐，看来那簇朴素的沙枣花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午膳时，我把此事讲给赵明途听，他笑嘻嘻地说道，“玥儿，你若是男子，必然会是个惑主诱君的宠臣。”

“这话说的，我不是男子，不也一样是你的宠臣。”

赵明途瞥我一眼，眼睛弯弯如月牙儿一样，“那你倒是多花些时间来蛊惑我，这样才能做实你宠臣的名号。”

“我可太忙了，哪有那么多精力博你欢心。”

赵明途依旧笑盈盈，他摸摸我的脸颊说道，“好吧好吧，不要管他们怎么说，我就宠你，气死他们。”

“对了，怎么给艾卿降了一级？”

赵明途收敛的微笑，眼光变得阴沉锐利，他哼了一声道，“吏部按例给个由头降他一级也不是什么难事，司空见惯。”

“也好，让他避避锋芒，这人还是吃亏太少了，他一路考学上来，一个书生，哪里有机会学那些个旁门左道。”

赵明途忽而又恢复了微笑，他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我耳侧，“玥儿，能不能多分些私人时间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