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路过一间客厅的壁橱时,看见玻璃橱窗里的一张小小的相片摆台,便从中拿出来捧在手里看。相片里的女孩约莫十八九岁,穿着高年级制服改造的西装和包臀短裙,头上戴一顶十分繁复夸张的复活节帽,擦着粉嫩的唇膏,双手轻捏着帽檐笑对镜头。安东尼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不禁摇摇头叹息着把相片放回原处:“哎,这样一个美人儿,怎么会选了姨父那样的——”
老管家笑道:“您说笑了,亚特兰蒂克老爷以前可是很俊朗的。”
安东尼撇撇嘴,不再言语。
另一边,德·菲切尔夫人刚刚进卧室探视了一下丈夫的病情,一出门,看见诺兰站在书房门口徘徊不前。“你怎么了?”她奇怪地问道。
诺兰吓了一惊,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连忙挥挥手说:“没事......”
然而德·菲切尔夫人却一眼就察觉了异样:“胡说!”她厉声说道,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诺兰面前,高大的阴影将诺兰全然笼罩住。“我再问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有——”诺兰紧张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德·菲切尔夫人丝毫不由分说,一巴掌照面打在了诺兰的脸颊上:“撒谎!”诺兰白皙如大理石般的脸颊上顿时生出了红痕,他用手拼命地搓揉着,被掌的地方火辣辣地隐隐作痛,他疼得嘶嘶抽着凉气。母亲两手叉在腰上,怒视着他。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渺小极了。“你爸爸不知道害了什么病,现在躺在里面不省人事!你还不能让人省省心吗!”
诺兰呜呜地哭了起来,随后抽泣着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德·菲切尔夫人气得几近抓狂:“你疯了!你要死吗!”她顺手抄起身旁的一柄雨伞就往诺兰的身上挥去,一连挥了十几下,“你自己捅出的纰漏,解决不好就不要回来!”一旁的女仆们见事态不对,都上前去拉住她,诺兰连忙趁乱跑了出去。
外头不合时宜但很有戏剧性地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诺兰裹紧了身上唯一的薄大衣——那是他在家里穿的,但因为走得太急,完全来不及换下。就这样,他垂着头一步一顿地朝莱沙邸走去。然而他走到莱沙家大门口,也依然徘徊了好一阵还没敢进去,恰巧玛格涅洛先生带着安德烈从剧院回来,离很远就看到了他的身影。“德·菲切尔家的小崽子?”玛格涅洛先生有些惊讶地叫道。
他回过头,礼貌地向校长先生问了好。
“你为什么不进去?”安德烈奇怪地问。
“是......”诺兰支吾着说,“我见你们家没人,所以......”
玛格涅洛先生领着他进了门:“进来吧!不过你要等安东的话,恐怕得要久一点。”
“不!”诺兰产生了应激反应,意识到失态,他又连忙和缓了语气,“不......我是说,不必麻烦了。我只是顺道来这里......”
然而活了三十三年的校长先生怎么可能连这点破绽都看不出来,他看了一眼被淋得落汤鸡一样的男孩,一把扯下了他的大衣,看见了他脸颊上的红印,以及手背上的红痕。“门蒂拉做的吗?她近来越来越暴躁了。”他虽然这么说,可是语气却冷静得像块冰。
“你没有资格批评我妈妈,你是个D等人!”他这么说,可是语气里却委屈极了。
“是的,但也是埃提克的校长——也是你的校长。批评家长的错误没什么不对,这也是我的职责所在。”玛格涅洛先生说。
诺兰不再说话,因为他知道,即使他批评了母亲的行为,也不会起到任何实质性的作用。改变不了什么的。他想着想着,竟然伏在温暖的沙发上睡着了。玛格涅洛先生叹息着摇了摇头,让仆人们给他换上了温暖干净的睡衣,把他抬进二楼的一间客房,房门半掩着。
然而就在他睡着后没多久,安东尼就回来了,随之回来的还有安洁莉娜。看见诺兰睡着的样子,安东尼不由地感到吃惊:“他没有跟我说他会来。”然而安洁莉娜只是微微扫了一眼,便走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诺兰猛然从梦魇中挣扎着惊醒过来,透过虚掩的房门看见外面漏进的一丝光亮,他蹑着手脚推开门,黑漆漆的大宅子里只有安东尼的房间和安洁莉娜的房间亮着灯光。安东尼是因为先前看见自己的画像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家族画廊里,所以才有了点灯睡觉的习惯,但安洁莉娜的房间还亮着灯,就说明——
她还没有睡觉!
诺兰刚跑出去两步,但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很不成体统,便又跑进房间,将衣服鞋帽一并穿上身,但他向来衣来伸手,完全穿戴不好衣服,只好将大衣的扣子悉数扣上借以避丑,只露出扎得松垮垮的领巾和系成死结的靴带,一路小跑上了三楼。
犹豫再三,还是鼓足了勇气,轻轻叩响安洁莉娜的房门:“莱沙小姐?”里面没有回应。他探头看了一眼,失望至极——那光亮只是壁炉里的火光而已。安洁莉娜已经躺在被窝里沉沉地睡着了。他刚转身要走,孰料身后突然传来清晰的一声:“站住。”
诺兰连忙转过头走进来,赔着笑:“莱沙小姐?”
安洁莉娜揉着惺忪的睡眼,哼了一声,房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诺兰惊出一身虚汗,几近惶恐地看向这位小姐。
莱沙小姐微微眯着双眼,看着眼前的可怜人,唇角浅浅地上扬:“这是一桩好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