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众人围坐成一圈,明月彩霞小邓子小卓子也赖凑热闹,金锁也坐在紫薇身侧观战。这一玩便玩出了火,小燕子人菜瘾大,抓牌时气势如虹,出牌时天马行空,结果连输三局,脸上贴满了纸条,连额头上都横着一条,风一吹便飘飘荡荡的,活像长了一脸白胡子,永玥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被晴儿一把拽住。紫薇笑得伏在容端肩上,容端低头看她,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笑乱的鬓发,连向来稳重的吟霜也撑不住,指着小燕子的脸笑得直抹眼泪。
“你们!你们笑什么笑!”小燕子不服气,一把扯下脸上的纸条,往桌上一摔,“再来!我就不信赢不了!”
她越输越要玩,越玩越输,纸条贴了又揭,揭了又贴,到后来连明月彩霞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在旁边替她打手势使眼色,可惜小燕子看不懂,反倒把好牌打成了烂牌,又输一局。
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窗外的雪似乎也被这笑声惊着了,落得更轻了些。
就在这一片喧闹中,福尔康不动声色地拉了拉福尔泰的袖子,尔泰会意,趁着众人都在看小燕子出洋相,悄悄起身,跟着兄长出了正厅。
二人穿过廊下积着薄雪的甬道,进了偏厅。偏厅里安静得多。窗纸被外面的雪光映得发白,一灯如豆,光影摇曳。尔康关上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跟来,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弟弟。
“尔泰,你老实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娶塞娅,你当真是心甘情愿?你心里明明对小燕子……”
尔泰一愣,苦笑道:“哥,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可我和小燕子,是没有机会的。你也知道,她心里那杆秤,早就偏了。”
尔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尔泰抬手止住了。
“哥,你听我说完。”尔泰转过身来,烛光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于公,五阿哥是主子,我是臣子。我不能争。于私,我是他的伴读,从小一起读书习武,一起挨罚受训,他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我不能夺他所爱。而且——”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却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小燕子自己,大约都没有意识到,她看见五阿哥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尔康沉默了片刻,他是过来人,知道尔泰说的是实话。小燕子对五阿哥的感情,或许连她自己都还没理清,可那一点懵懵懂懂的偏向,在旁人眼里,早已昭然若揭。他看着弟弟那张年轻却已经学会收敛心事的脸,心里像被钝物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所以,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尔康问。
“是!”尔泰点点头,恳切道:“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件事,既已尘埃落定,就不必节外生枝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正厅方向那片温暖的灯火:“哥,我是次子,袭不了爵。福家的将来,要靠你去撑,可我也不能一辈子躲在福家的荫庇底下混日子。塞娅的婚事,于我而言,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她需要一个身份够高、又愿意帮她执掌西藏的额驸;我也需要塞娅这个跳板,去挣我自己的前程。皇上授了我理藩院额外侍郎的职位,正二品,虽然只是挂名,可军机处的廷寄里写得明白,我在西藏是有实权的。同年龄的亲贵子弟,没有几人做得到。我不能辜负皇上的期待,也不能辜负阿玛额娘对我的教养。”
“那你自己的心意呢?”福尔康又问,声音有些哑。
尔泰微微一愣,随即笑了:“我的心意,不及你对吟霜的心意那般,能有个圆满的归处。可我不后悔。我选择塞娅,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真心想陪她去走一走那条路。塞娅这个人,我接触下来,是真觉得她好。她性子直爽,有主见,能骑马能打仗,也能坐下来跟你玩笑大闹。她跟小燕子不一样,小燕子是飞在江湖上的燕,随性自在,无拘无束;塞娅是翱翔在高原上的鹰,她有野心,有担当,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有本事去拿。我们各取所需,却也真心相待。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哥,你信我,我会过得很好的。”
尔康听着弟弟这一番话,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忽然发现,这个自小跟在他身后、总是笑眯眯的弟弟,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一个清醒而务实的大人。尔泰的选择里,有对现实的妥协,也有对自己的成全;有放弃,也有争取。他放弃了一段无望的念想,却争取到了一片可以自己奋斗的天地。
良久,福尔康长舒一口气,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有不甘,有心疼,更多的,是兄弟之间那种不必言说的默契与祝福。
那边厢,塞娅也趁着众人玩闹的空档,悄悄拉着紫薇溜到了廊下。廊檐下挂着一排琉璃宫灯,暖黄的光透过灯罩,在雪地上投下一个个朦胧的光圈。两人并肩站着,塞娅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点晶莹的水珠。
“五公主——不,现在该叫你和宜公主了。”塞娅偏过头,笑容明朗,“恭喜你和容端,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紫薇也笑了,回了一礼:“也恭喜你和尔泰。谢谢你的成全,塞娅。”
塞娅摆摆手,不以为意:“谢什么。我是要做天上鹰的人,何必硬挤进别人已经圆满的缘分里,把自己活成一个可悲的‘插足者’?那未免太看轻我了。”
少女眉目明艳,声音清朗,那是一种见过天地辽阔之后,才能养出来的大气。
“好一个天上鹰。”青年舒朗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容端缓步走出,将手中的披风轻轻披在紫薇肩上,动作自然而温柔,随后转向塞娅,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只是公主所求,应该不止是一段美满良缘吧?”
塞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她看着容端,目光里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味:“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
她也不避讳,将手中的残酒一饮而尽:“你们应该还记得,上回在会宾楼的那杯毒茶吧。”
紫薇和容端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背后的主使,是我的堂哥郎卡。”塞娅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他身边有个侍卫叫巴桑,是我身边使女央金的哥哥,郎卡拿巴桑的前途和性命要挟央金,央金才冒险对我下手。我已经禀报了阿爸,做了最妥善的处置。”
她顿了顿,望向投向远方那片沉沉的夜色,目光渺远:“其实,我阿爸一开始是想把我嫁到大清来,人选是五阿哥,这样,就可以保我一生平安荣华,可我这样浑浑噩噩、仰人鼻息得过一辈子,我不甘心。”
她转过头,看着紫薇,目光清亮如高原上的海子:“西藏女儿尊贵,藏地女子主政、掌兵者不在少数。我自小便跟着阿爸学习政务、行军打仗、处理纠纷,我有信心能把西藏管好。”
紫薇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塞娅说这些,不止是女儿心事,更是在他们面前给出投名状——她想通过紫薇和容端,谋求乾隆的支持。她要回西藏,继承巴勒奔的位置。
紫薇偏头看了容端一眼。容端微微颔首,示意她做主。紫薇便转向塞娅,郑重道:“公主的鸿鹄之志,我与表哥都听明白了。公主要走的路,比旁人艰辛百倍。可我相信,以公主的胆识和才具,定能如愿。西藏是大清西陲的屏障,公主若能为西藏带来长治久安,便是社稷之福,也是大清之幸了。”
容端也笑道:“紫薇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也同样祝公主所求皆如愿,所行化坦途??,大清和西藏的和平,就系在公主身上了。”
塞娅深深看了二人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一个利落潇洒的藏礼,随后转身大步走回了漱芳斋。
屋内的小燕子已经在嚷嚷:“怎么人都不见了?是不是都怕输给我,躲起来了?”
塞娅朝正厅的方向喊了一嗓子,笑容明亮而恣意:“谁怕你!我这就来,杀你个片甲不留!”
那边厢,尔康和尔泰听到动静,也先后出了偏厅。尔泰走到廊下,正好与迎面跑来的塞娅打了个照面。塞娅脚下收势不及,差点撞进他怀里,尔泰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默契,有坦然,也有一种并肩同行、共赴前路的笃定。
紫薇将手放入容端掌心,两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那点温热从指尖漫上来,一直暖到心口。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世间万物裹进一片温柔的素白里,可漱芳斋的窗纸上,那一方暖黄的光却格外分明。那是人间的烟火气,寻常却珍贵,像一坛被时光窖藏的绿蚁新醅酒,越陈越香。
两人相视一笑,相携着,一步一步,走入那片暖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