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男人心生警觉,悄声往里走。货仓外廊道的光线随之折进屋里,在几根垂直的金属条上折出一派冷光,光芒依稀勾勒出一个笼子的框架。
半人高的笼子上了锁,合金的四角连着半臂粗的铁链,铁链通着电。房间里还有十数个与它一模一样的笼子。
大胡子男人在一个笼子前站定,倏地打开了室内的灯。敞亮的顶灯陡然充溢了每一个角落,笼壁最微细的划痕都被照得清晰可见,遑论它们空空如也的内部。
十余个理应满载的笼子,只一个不是空的。
大胡子男人却好似浑然未觉,相反,他的神情竟透出了几分松快。他伸出食指,挨个点着笼子,从一数到十八,又从十八数到一。
数字在黑暗中机械地飘荡着,终于惊醒了什么。房间的最深处,被困暗室几天几夜的囚徒大力挣动麻木的身子,发出凄厉的呐喊:“救救我!大哥……救救我……”
“我是,我是小五啊!”
大胡子男人置若罔闻。
笼子里的人几近崩溃:“那个人,那个魔鬼,他把我们所有的货都放走了,还掉包了我和他的身份,四哥他们都被他骗了……杀了他,大哥你一定要杀了他!”
他手腕上的铁链因他激烈的挣扎传出虚恫的钝响。铁索拖拽与碰撞中,他狰狞的面色忽而毫无征兆地一滞,深陷的眼窝里浮上刻骨的恐惧。
“不,不了……我不是小五,我不是!”他蜷起枯瘦的身子,精神错乱般呢喃着,“是知天命者……好饿,我不想死……饶了我,放我出去……”
在这期间,大胡子男人兀自从他身旁经过,又从他身旁离开,漠然地像对待一种无生命的货物。
连着把仓库里的铁笼子数了三遍后,大胡子男人总算确定自己的货一个不少,憨厚的面孔展露出近乎贪婪的满足。
然后,他锁上了货仓的门。
……
“乘客们请注意,星际航行舰已进入近地轨道,本次停泊点为浅绿色行星,海陆面积比7:3,预计禁空线30公里,请做好停靠准备。”
舰载人工智能的声音响起后,飞行舰顺利降落在别名红水牢的星域行星上。
交接货物的地点是E-7区陆地块上的一只二层旧集装箱。箱体外部上了标识性的金属涂料,一句圣城教典的前言,“云何得长寿,金刚不坏身”。
走进集装箱,一层是个出售机械杂货的铺面,最前面的商品盒上倒放着一只纤细的机械腿。
对于强功能轻造型的义体改造市场而言,这具义体未免舍本逐末,足弓的流线优雅得像是在跳芭蕾。或许是长期无人问津,关节处的金属已有氧化的迹象,泛出了与生物神经相近的银蓝。
但大胡子男人仍有些挪不动眼,目光里是分明的羡艳。
“这是适配女性的义体。”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我晓得,晓得的。”大胡子男人局促地转过头去,含糊地辩道。
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个年轻的男人,一头半长的黑发,扎着松垮的短马尾,皮肤些微苍白,衬得眼下两颗小痣滴墨般明晰。
“不认得我吗?我是你这次的雇主,一个机械师。”他轻笑了一下。
“你好,呃……”大胡子男人突然发觉自己竟叫不出雇主的名字。
“我姓决,名逢生,你可以随意称呼。”
大胡子男人恍然:“好的,决先生,您那个,需要先验验货吗?”
“哦,来的路上我已经验过了,全都是些蠢货啊。”名为决逢生的男人径自越过他,坐在了一张还算空旷的桌子上。他垂头看向他,灰蓝色的眼睛惬意地半敛起来。
“来的路上……是,是嘛?我怎么连这都忘了!”大胡子男人分毫未觉话里的异常,懊恼地一锤自己的脑袋。
在这锤击下,他的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他闭了一下眼睛,随即眼皮的合拢和撑开就成了世界上最缓慢的事情。
他能感到正午的阳光依然穿过敞开的铺面极为明烈地照着他的后背,眼前的一切也应当在阳光下亮堂得分明,可却突然丧失了对于明亮的知觉。就像是被阴影圈禁了一样。
“没关系。”就在这时,一道宽抚的声音像风一样掠过他混沌的神志,令一切都重新变得明亮。
他看到一个瘦而窄的下颌和笑意挥之不去的嘴唇。
“人死如风火散,记忆也一样。”
大胡子男人把十八个笼子搬进集装箱,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就在这天夜里,附近的水上酒馆,有人鬼鬼祟祟地将一具满胡子秽物的尸体抛进了大海。
那是一位喝破了肚皮的酗酒者。
也是同一天,一艘梭形星舰里出现了一个离家出走的人,他曾是个机械师。
……
“下面公布罪犯黄粱袭击圣城一事的最新调查结果。罪犯黄粱被我等敬仰之神‘有情孽’冕下诛杀后,并未留下可供追溯的DNA样本。
据黄粱生前资料的深度调查,此人在神临第二年蛰伏进圣地,公民身份档案均为伪造,‘黄粱’或为化名……”
黄昏时分,六点整。椭球形的太空卫队准点出现在红水牢E-7区上空,带来了遥远的来自首都星域的播报。
彼时,曾化名黄粱本应已经死去的决逢生正倚在集装箱门口,悠闲地欣赏这块被神遗弃的土地上的落日。
地平上的天空如历史支离破碎的沉降物,泛出朱铅化开的颜色,地平下不计其数的金属之山噪点一样凝固。弥漫整个世界的猩红雾色将世界的两半边都遮蔽得晦暗不明,似乎无论是烧杀抢掠还是以血偿血都得以在幕帘下进行。
可在这时,一轮落日出现在了天际,一道不容于任何一边世界的红色不讲道理地闯入幕帘中,它有着浓重的极为残虐的日色,像一切不忍卒视的罪恶,像幕帘被烧去的一个空洞。
决逢生正看着那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