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统治世界的第七年,一则惊世骇俗的消息传遍了世界。
——神国的至高至洁之地,无数信徒的圣所“圣城”被一把火烧了。
放火的是神境最大异端组织的头目,黄粱。
他同时是神国最高权力机构天命会的成员,是神国圣地圣城的管理者之一,更曾是一位知名的忠诚于神明的狂信徒。
尽管大火已经熄灭,罪犯也已伏诛,“异端蛰伏神国高层多年未被发现”的这一事实却自发生时起就成了日日铭刻在神境的耻辱。
这耻辱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大逆不道的罪犯死得太轻易了一些。
可他确实死了,像一场突然醒掉的梦。
……
黄梁虽然死了,他所留下的耻辱与不敬却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消除,圣城开始了一场浩浩荡荡且无穷无尽的对于境内异端组织的追剿,乃至短暂地放过了那些过江的泥鳅。
无数处于灰色或黑色地带的赏金猎人、走私贩、宇宙星盗、通缉逃犯因此得以逃离。
便如此时将星舰驶离港口星的大胡子男人。
大胡子男人看着动态全息星图上的银色旋臂渐渐淡去,猩红的星际尘埃带渐趋清晰,得意非凡地笑了。
这意味着飞行舰已然脱离了首都星域畴华之野,向着那片圣城光辉无法触及的星域跃迁。
这也意味着,那个误入飞行舰的青年彻底成了刀俎下的鱼肉。
“真是个蠢小子。”大胡子男人回味道。
那是一个离家出走的青年,徘徊在星舰停泊口,穿着末等公民的衣物,像每一个叛逆期不服管束的年轻人一样,单薄得仅剩天真的气质。
青年拦住他,询问能否用身上所有的钱换取一程捎带。他那双蓝灰的眼睛冀求地望过来,眼下的两颗小痣害怕被拒绝似的发着颤,俨然涉世尚浅。
大胡子男人欣然同意了。
他当然会同意,因为这艘飞行舰恰巧是他运货的舰艇,运的是人货。
“上了贼船还不自知,天底下居然还真有这么蠢的人。”大胡子男人让一个小弟把人敲晕扔进货仓,又对另一个小弟感慨道。
“是很蠢。”小弟应和道,“简直是瞌睡了来枕头。”
大胡子男人盘算着这笔额外收入,有些飘飘然:“咱们这次货的雇主是个搞人体改造的机械师,按人头给钱,出手很阔,据说在当地领主那儿都有人脉。
你大哥干完这票先换一身义体,再借点人机械师的人脉整个明面行当,指不定还能捞个四等公民当当!”
又和小弟摆出传授经验的做派:“小五啊,咱们可不能学那黄粱,出那么大风头一点钱没得还把命搭上了,咱只认钱,见好就收。
要我说那黄粱也是蠢,都是高等公民了,咋非得当那劳什子异端?这年头,给神做牛做马不比和神对着干挣得多吗!”
小弟小五笑笑没说话。他是大胡子男人四个小弟中最腼腆的那一个,只负责星舰维修,不擅长吹牛捧场,而擅长吹牛捧场的三个都不在驾驶舱。
小二正在锻炼身体,试图把六块腹肌锻成八块。
小三喜欢赖床,正在补觉。
小四在搬货回来的路上,估计又被哪个过道反光处迷住,非得龇他那口金属牙嘚瑟。
小弟不说话,大胡子男人就开始没话找话:“咋不说话?”
小弟看他一眼,随口道:“我在唱歌。”
驾驶舱高深莫测地静默了片刻,别说是歌声,就是半点人声也无。
“在心里唱。”小弟镇定地补上一句。
长程跃迁即将结束,星舰视野中,极具地域特色的深红星球和浅红色云雾近在眼前,这是共工星域的特征,那个别称为红水牢,陆地被称做神弃之地的地方。
这也是这次交易的地点,大胡子男人为自己选定的金盆洗手的地方。
在这时大胡子男人理解了小弟的神经兮兮,他试着用高等公民并不粗俗的语言做了一个判定,这就叫欣喜若狂。
欣喜若狂的大胡子男人决定挨个通知小弟飞行舰即将降落的事情。
他敲响二弟的门,二弟正在锻炼。
一根锋利的金属丝深深嵌进他的腹部,破碎的脏器从皮肤的裂口淅淅沥沥地滴落下来,将地板浸成一滩红色。二弟痴迷地拉扯着金属丝,像饥饿的厨子用菜刀割开鱼的腔腹。
“行了,天然的再怎么锻炼也不如买个人工的。”大胡子男人笑骂道。
他推开三弟的门,三弟仍在睡觉。
房间寂静地几近听不见呼吸声,卧铺的被子高高隆起,空气里腐胺和尸胺的气味浓稠得有如三月的雨。
“也不知道开排气。”大胡子男人不满地打开了室内的中央空调,咕哝着走了。
他在一个廊道上遇到四弟,四弟正在剔牙。
四弟坐在镜子前,一面往嘴里塞肉,一面把啃得坑坑洼洼的手臂高高举起,结着血痂的指甲不住抠刮着牙缝里的食物残渣,像一座年久的井辘轳,只是无知无觉地咀嚼着,剔着。
“哎,臭美归臭美,别忘了把咱们的货搬下去。”大胡子男人吩咐道。
而后他犹自不放心,打算亲自去货仓瞅一眼。
货仓没有开灯,从外往里看漆黑一片,只灰尘沿着阴冷的地板飞散而出。
稍稍往里踏一步,靴底当即传来跫跫的响动——对于一个关满“货物”的仓库而言,这着实过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