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朔风凛冽。
这一年的寒冬格外酷烈,天地间万物凋敝,唯余皑皑白雪覆压千山万壑,将慈幼院也裹入一片沉寂静谧的银装之中。
年关将近,课业终于暂歇。
孩子们如同解了笼头的小马驹,满心都是过年的雀跃。
贺兰尤难得发了“善心”,竟将他前些日子买来的几摞话本子,一股脑儿堆给孩子们。
“喏,拿去解闷!”他大手一挥,颇有些得意的意味。
这些半大孩子识字不过半载,捧起那些或侠义或才子佳人的话本,读得磕磕绊绊,十句里倒有七八句不解其意。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围坐炕头,小脑袋凑在一起,对着那墨字图画指指点点,凭着自己有限的认知去拼凑想象书中的世界。
每每遇到实在绕不过去的坎儿,便捧着书哒哒哒地跑去寻穆清源解惑。
这日午后,窗外细雪无声。
穆清源独坐书房,正就着一盆炭火翻阅一卷地理志。
暖意融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室内宁静。
“穆先生!穆先生!”
白知礼兴冲冲地捧着一卷书跑进来,小脸红扑扑,他径直跑到穆清源案前,踮着脚将书页翻开,指着其中一段密密麻麻的小字,满是困惑与好奇:
“先生,您快瞧瞧!他们这是在……打架吗?打得好生奇怪,怎么还滚到榻上去了?这招式,从未见过!”
穆清源闻言,目光从手中书卷移开,落在白知礼翻开的那页纸上。
他原本沉静的面容,在扫过那几行露骨直白的动作描写时,骤然凝住。
那哪里是什么侠客比武?
分明是坊间流传的艳情话本,其中关于男女□□的描绘,遣词用句大胆放浪,毫无遮拦,简直不堪入目。
穆清源只觉得一股尴尬无声地涌上面颊,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白知礼还仰着小脸,一脸纯真地等待解答。
穆清源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沉默着,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污秽的字句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灼穿焚毁。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看向白知礼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波澜:
“嗯……是在打架。”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合上那本污糟的书册,将其从白知礼手中抽出,放到远离炭火的案角,“这书……不适合你们现在看。去换本别的吧。”
“哦……”白知礼似懂非懂,挠了挠头。
先生说不适合,他倒也不纠缠,脆生生应道:“是,先生!”便又哒哒哒地跑开了。
穆清源见那孩子消失在门口,肩线缓缓松懈下来。
他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
贺兰尤,竟把这些东西给孩子们看!
他正欲将那本污糟的话本投入炭盆,指尖刚触及粗糙的纸页——
“看什么好书?”
笑声自身后传来。
贺兰尤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上,玄衣墨发,在雪色映衬下更显张扬。他双臂环胸,灼亮的眼睛饶有兴味地盯着穆清源,嘴角勾起一抹天真的弧度:
“什么书这么有趣,你竟抢破小孩的!”
不说还好,一说他就来气。
穆清源猛地转身,那本污糟的话本被他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深潭眼底不再是薄冰,而是怒涛翻涌,直直刺向贺兰尤那张写满无辜与好奇的脸:
“贺兰尤!你……你简直荒唐透顶!”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火气一点没掩饰,“将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不加以甄别,便一股脑儿堆给孩子们!
“他们才多大,识字几何,心智几何,你可知这……这简直是……”
“不堪入目?”贺兰尤挑眉,他站直身体,几步踱进来,也扫了几眼那书上的内容,直视穆清源眼怒火,语气带着理直气壮的困惑,“穆大将军,你未免太过古板。食色性也,七情六欲,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他们迟早要懂,为何现在不能看?”
穆清源几乎被他这歪理气笑了,寒意更甚。
“人之常情,需得循序引导,而非将这等赤裸裸的秽物直接塞到懵懂孩童眼前,你这是不负责任!”
贺兰尤嗤笑一声,抱臂斜睨着他。
“穆清源,本座好心给他们解闷,何错之有?”
“你这先生,教他们认字读书,怎不教他们认认这人间烟火、男女情事?”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灼亮的眼底满是“你不可理喻”的控诉。
穆清源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跟这混世魔王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将那本污书砸到对方脸上的冲动,不再言语。
他不再看贺兰尤,径直绕过他,大步走出书房,直奔孩子们的慈幼院。
是夜,风雪愈紧。
穆清源房内的灯烛燃得格外亮。
他将贺兰尤散给孩子们的所有话本,尽数搬回自己房中,堆满房间。他端坐灯下,神色冷肃,如同审阅军情密报般,一本一本地仔细翻阅检查。
烛火跳跃,映着他紧抿的唇线。
随着书页翻动,他眉间的刻痕越来越深。
果然,除却那些侠义传奇才子佳人的寻常故事,竟还夹杂着不少内容露骨的艳情话本,其中淫词艳曲不堪入耳,更有甚者,夹着几页笔触细腻的春宫秘戏图,画面直白露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