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穆清源的衣袖,像是怕他下一刻就化作流光飞走。
没等穆清源回答,贺兰尤斩钉截铁地否定,语气蛮横:
“不许回去,想都别想。老子……老子还没玩够呢!”
又说:“那群破小孩也还没教出个名堂,你答应过要建那破院子的……”
穆清源终于收回望目光,垂下眼帘,看向眼前色厉内荏的贺兰尤,唇角竟极其细微地向上牵起一个清浅弧度。
他微微笑着,如同冰河初融时掠过的一道暖风,可生万物。
低沉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未曾想回。”
短短四字,却像一道定身符咒。
贺兰尤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脸上那点凶悍也立刻烟消云散,被喜悦取代,眼睛弯成了月牙,得意地“嘿”了一声,手肘又蹭了蹭穆清源的手臂,力道比刚才还大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还差不多!”
他心满意足地重新躺下,挨得更紧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这破地方星星是比城里多点,不过也没啥稀罕的……”
嘟囔声渐渐低下去,呼吸也开始变得绵长。
那颗不安分的脑袋,在熟睡中无意识地又往穆清源身侧拱了拱。
穆清源微微侧目,看着贺兰尤在星辉下毫无防备的睡颜,那清浅笑意在他唇边停留了片刻,最终也归于一片沉静。
在老先生那扇紧闭的柴扉外枯守了两日,任凭穆清源如何晓之以理,院内始终寂然无声,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传出,透着油盐不进的顽固。
贺兰尤耐心耗尽,眼中戾气翻涌,掌心幽光隐现,抬脚就要再次踹门。
“我这就进去把老头揪出来,看是他脖子硬还是老子的手硬!”
穆清源身形如电,扣住他蓄势待发的手腕,直视贺兰尤几乎要喷火的眼睛,轻轻摇头,“不可。”
“不可?有何不可!”
贺兰尤怒极反笑,手腕轻轻挣一下,没挣开,便算了,任由穆清源握着他。
“难道真要在这破篱笆外当一辈子门神?”
穆清源还是平静地说:“强掳无益。若心不甘,如何教人?”他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极淡遗憾从眼底溢出,随即归于沉静,“回吧。”
贺兰尤狠狠瞪了那茅屋一眼,终究是怒哼一声,任由穆清源牵着他的手离开了。
于无人处,两人身形一闪,瞬间消失。
他们回到了慈幼院的缓坡。
仅仅数日,那原本堆满木料的地方,已然矗立起一座骨架坚实的院落。原木垒砌的围墙一人多高,圈出了方正的轮廓,几间主要的房舍已搭起框架,粗大梁柱稳稳支撑着,屋顶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
空地上,村民们正忙碌着:有人用石锤夯实墙基缝隙的泥浆,有人爬上屋顶铺设更细密的茅草,还有人用简陋的工具打磨着粗糙的门窗棱角。
孩童们穿梭其间,帮忙递送着轻便的工具或水罐,小脸上沾着泥点,眼睛却亮晶晶的。
贺兰尤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手脚倒快!”
他脚下生风,几步就冲下山坡。
穆清源紧随其后,连日来因请贤受挫而微蹙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眼底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暖意。
“穆公子,贺兰公子,你们可回来了!”
眼尖的村长抹了把汗,快步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自豪。
“主体都立起来了,就是还糙得很,门窗都得细细打磨,再刷上桐油防蛀防潮,还有里面的床铺桌凳,老汉我已经托人去镇上问了,定找结实耐用的。”
他顿了顿,看到穆清源眉宇间那丝未散的沉凝,立刻猜到了几分,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拍了拍穆清源的手臂:“陈先生那儿……没成吧,公子莫往心里去,那老先生的性子,十里八乡谁不知道,犟得像头老牛。”
“咱慢慢来,不急。”
穆清源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有劳村长费心。”他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正在成型的院落,眼神柔和,“教习一事,暂由我亲为。”
村长一怔,随即连连点头:
“公子博学,自是最好。只是,辛苦公子了。”
贺兰尤正饶有兴致地绕着新建的房舍转圈,这里踹一脚柱子试试结实程度,那里拍一拍粗糙的泥墙,闻言回头,眼睛斜睨着穆清源,拖长了调子:
“你要当教书先生了?”
“教那群破小孩怎么用冰碴子冻死敌人?”
穆清源并未理会他的调侃,只对村长道:“还需购置些文墨书籍。”
“应当的,应当的。”村长忙道,“镇上‘翰墨轩’的掌柜我熟,东西实在,价钱也公道,公子只管去挑。”
穆清源言谢,不再多留,转身便朝村外通往镇上的小路行去。
贺兰尤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穷讲究”,眼珠一转,却又立刻来了精神,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