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尤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瞬间跑偏。
——上次在魔渊抓的那只七彩幻光蝶,翅膀上的纹路倒是挺好看,不知道这凡间有没有?
——乌桓老头新炼的那炉丹药,炸炉时的黑烟形状像个歪嘴葫芦……
——冰块脸煮的鱼汤,下次一定要让他多放盐……多放多少合适呢?一小撮?两小撮?
他的墨瞳渐渐失去了焦距,虽然还看着穆清源的方向,但心神早已不知神游到何方。洞顶一滴冰冷的水珠悄然坠落,精准地砸在贺兰尤的鼻尖上。
他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抬手抹去水渍,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茫然和未散尽的走神痕迹,恰好对上穆清源缓缓看过来的平静目光。
洞内,梵音已歇。
银色符文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洗涤后的清寂。
穆清源起身,动作轻缓地将依旧昏迷的张大山扶起,背在自己背上,月白布袍瞬间被猎户身上沾染的尘土和干涸血渍染污。
贺兰尤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瞥见穆清源的动作,眉梢一挑。
下一瞬,穆清源身形微动,背着一人,却如轻烟般自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是在离小村尚有一段距离的僻静河岸旁。
他并未直接出现在村口或小院,而是稳稳落地,背着张大山,一步一步沿着蜿蜒的河岸,朝着小院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如同一个寻常村夫。
贺兰尤的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他身侧,眼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疑惑,还有一丝荒谬感:
“喂!”
他声音带着点不耐,
“你背着他飞不是更快,何必费这脚力,一步一挪的。”
穆清源头也未侧,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平静:
“我不愿凡人知晓身份。”
“哈?”
贺兰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几步抢到穆清源身前,拦住了去路,墨瞳紧盯着对方,
“冰块脸,你脑子被那虎妖震坏了?”
“你把他从阎王殿捞回来,伤口都长好了,就算是个傻子,看到他那个不药而愈的伤疤,也得怀疑你非比寻常。”
穆清源脚步顿住,目光沉静地迎上贺兰尤带着讥诮的视线。
他空着的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株其貌不扬的暗绿色药草,茎断处汁液新鲜。
“此草生于虎穴附近阴湿岩缝,名虎衔芝,”他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止血生肌,颇有奇效。便说是此物之功。”
贺兰尤盯着那株药草,墨瞳里的讥诮更浓了。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
“啧啧,编得倒像那么回事。”他抱着臂,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穆清源,压低的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恶意,
“依老子看,最好的法子是……”
他墨瞳闪过一道幽光,手指快如闪电般在张大山已然愈合的伤口处虚虚一划。
“——把他伤口重新撕开。撕得血淋淋的,再随便糊点烂泥草叶上去。”
“这样,谁还会怀疑?”
他直起身,笑得邪气,“保管连他自家婆娘都只当是他祖宗积德,命不该绝!”
穆清源背脊瞬间绷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贺兰尤,眼底有寒冰凝结,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无声的威压与不赞同。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贺兰尤对上那目光,丝毫不惧,反而像是被这沉默的对抗激起了更浓的兴致。他收敛了那恶劣的笑容,墨瞳微眯,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抛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喂,穆清源,”
他顿了顿,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峭。
“你那师尊,以前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不要妄自介入他人因果?”
河风吹过,拂动岸边芦苇,发出沙沙的轻响。
穆清源背着张大山,身形如山岳般沉稳,墨色的眼瞳深处却似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凝结的寒冰之下,泛起了难以察觉的微澜。
因果?
自是有的。
河风拂过,水波微漾的声音似乎远去了一瞬。
穆清源常年平静无澜的眼底,那被因果二字掀起巨浪,一幅久远的画面倏然浮现。
天界,云台。
流云舒卷,霞光万道,却衬得云台中央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格外沉凝。
老者须发皆白,身着朴素的青灰色道袍,正是穆清源的授业恩师——清虚真人。他并未端坐高台,而是随意倚在云案旁,手中捻着一枚温润玉笏。
穆清源垂手侍立,脊背挺直,沉静专注,正聆听师尊教诲。
他刚刚完成了一次近乎完美的演武考核,动作精准,神力圆融。
清虚真人放下玉笏,目光落在少年过分沉静的脸上,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那叹息声悠长,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云絮。
“清源啊……”
老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
“你持戟演武,神威凛然;参悟道法,慧根深种;恪守天规,一丝不苟……论为天官,你实乃上上之选。”
他话锋微转,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云案光滑的表面,发出笃笃轻响。
“然,”清虚真人抬起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深看进穆清源眼底,“为师观你,神思如弦,时刻紧绷;心湖似镜,映照万物却难起涟漪。”
“护佑苍生是你的天职,亦是你的执念,只是……”
他又是一叹,带着深深的怜惜与一丝无奈。
“这般性子,担得起千钧重责,守得住万载清规,可于这漫长仙途,于己身怕是难得几分真欢喜。”
“你思虑太重,清源,太重了……”
那声叹息仿佛穿透了时空,依旧沉沉压在穆清源的心头。
“思虑太重”——师尊当年的评语,此刻与贺兰尤的“妄自介入因果”之问,竟隐隐交织,化作锁链,缠绕着他的每一步。
……
护佑苍生,是刻入骨髓的天职,是道之所向。
可这“介入”,是否真如贺兰尤所言,是“妄自”?是扰乱了凡尘既定的轨迹?师尊那声叹息里未尽的担忧,是否正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