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穆清源。”
“你既不食五谷,又非闲人,费这功夫生火做饭……图什么?”
这问题在他心头盘桓已久。
冰块脸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绝不似心血来潮。
穆清源咀嚼的动作微顿。
他缓缓放下木箸,目光落在碗中升腾的热气上,并未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在回溯久远的思绪。
过了许久,久到贺兰尤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那清冷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惘然:
“先时,于天庭习道。”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陶碗沿的裂痕。
“授业恩师常言,凡尘众生,食五谷而生,受八苦所困。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一生短暂,疾苦相随。”
贺兰尤眼睛微眯,有些意外这冰块脸竟会提起过往师训,更意外于那语气中的迷惘。
穆清源抬起眼,墨色眸子透过氤氲水汽,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屋顶,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庭琼宇:
“彼时,我总将‘护佑苍生’四字挂在嘴边。”
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故事。
“只道是天职所在,理所当然。”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这方寸灶间,落在手中粗糙的陶碗上,那深潭般的眼底,涟漪泛起。
“然则,直至今日,困于此地,方知我口中那芸芸众生,究竟是何模样。其喜乐悲欢,其挣扎求存,我其实……从未真正知晓。”
他再次停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执拗而坚定:
“此番滞留凡尘,或为天意。既来之,便亲眼看看这人生百态。”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鱼汤的香气弥漫着。
贺兰尤怔住了。
眼眸中的探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诸如“打发时间”、“维持体力”,甚至“你管不着”之类的敷衍,却万万没想到,这冰块脸剖鱼煮饭的笨拙背后,竟藏着如此念头。
他张了张嘴,想嘲笑一句“堂堂镇天将军竟学村妇感悟人生”,可话到嘴边,看着穆清源那双沉静墨眸深处那点微不可察的执着,竟莫名地咽了回去。
护佑苍生?
看人生百态?
贺兰尤心底嗤笑一声,却发现自己笑得不甚爽利。
这木头桩子的想法,果然和他的人一样,又硬又怪,难以理解。
他重新拿起木箸,狠狠戳向碗里的鱼肉,仿佛那鱼就是穆清源那榆木脑袋,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
“你这神当得,倒真是与众不同。”
他咬了一口鱼肉,含糊不清地嘟囔,“啧,这鱼……盐还是淡了点儿。”
穆清源收回目光,重新执起木箸,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从未发生。
他夹起一箸青菜,平静道:
“明日会多加些。”
窗棂之外,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沉入远山。
溪畔小院,一灯如豆,映照着木桌两端沉默进食的身影。
那“看人生百态”的凡尘画卷,于这箪食瓢饮之间,悄然掀开了第一页。
……
晨光熹微,溪畔小院竹篱旁。
贺兰尤正皱着眉,跟几根新砍的翠竹较劲。
他学着村人模样,试图将竹子劈成均匀的篾条修补篱笆,动作却透着股生涩的蛮力,几次差点削到手指。眼眸里满是不耐烦,若非这破篱笆挡不住他一根手指头的力量,又觉得捣鼓这些凡物莫名有点意思,他早一把魔火将这堆破烂烧干净了。
“二狗他爹,你不能丢下我们娘俩啊!”
一声凄厉的哭嚎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贺兰尤手一抖,篾刀差点脱手。
他循声望去,只见二狗子的娘亲王氏跌跌撞撞跑向隔壁猎户赵三家门口,拍着门板哭喊:“赵三兄弟,求求你!快召集人手,我家那口子昨日进山打猎,到现在都没回来啊。”她声音嘶哑,满是惊惶。
村东头老李头,前年也是这个时节进山,最后只找到半截身子,说是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村子里的人对这山讳莫如深,要不是因为东家给的钱银太多,指定要山上的千年老人参,二狗子他爹是断不敢上山的。
“什么?!”。
赵三的粗嗓门带着震惊推开房门。
周围几户人家也被惊动,纷纷探头,脸上俱是忧惧之色。
山中猛兽伤人之事时有传闻,近些年越发频繁。村东头老李头,前年也是这个时节进山,最后只找到半截身子,说是被野兽啃得不成样子了……村子里的人对这山讳莫如深,要不是因为东家给的钱银太多,指定要山上的千年老人参,二狗子他爹是断不敢上山的。
贺兰尤兴趣缺缺地撇了撇嘴。
凡人蝼蚁,生老病死,被野兽吃了也是寻常,有什么好哭的?他正欲低头继续跟竹篾较劲,眼角余光却瞥见屋门处一道身影。
穆清源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依旧是那身素净的月白布袍,但脊背挺直如,周身那股山居隐士的散淡气息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铁的锋锐,他目光扫过哭嚎的王氏和惊惶的村民,眸子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犹豫,转身便朝屋内走去。
贺兰尤挑了挑眉,闪过一丝兴味。
冰块脸这反应,有点意思。
不过片刻,穆清源已重新步出,手中,赫然多了一柄长兵。
那戟通体玄黑,戟身盘绕古朴云纹,隐有暗芒流转,戟刃形如弦月,寒光凛冽,锋锐之气透骨而出。
正是神兵——沉月戟。
布袍持戟,却自有一股威势。
看也未看贺兰尤,穆清源足尖一点,身影如离弦之箭,径直朝着村后莽莽山林的方向掠去,衣袂带风,猎猎作响。
“嘿!”
贺兰尤篾刀随手一扔,那点修补篱笆的兴致抛到九霄云外。比起看冰块脸做饭,看他打架可有趣太多了,尤其还是这副煞气腾腾的模样。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毫不犹豫地紧追而上,口中还嚷着:
“喂,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