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呀——嗬嗬——”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同生锈的铁片在刮擦琉璃,又像无数只破锣同时被敲响。
调子荒腔走板,忽高忽低,毫无韵律章法可言,仿佛是在模仿某种极其古怪的的俚曲小调,却又模仿得支离破碎,难听至极!
魔脸线条随着这歌声夸张地扭动着,大嘴开合,时而挤眉,时而弄眼。
尖锐噪音浮光殿内横冲直撞,撕扯空气,震得几案上的笔架微微颤动,连天河星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这已非挑衅,而是赤裸裸的折磨。
穆清源手背上,冷硬线条根根凸起。
他周身原本内敛的寒气再也无法抑制,一下扩散开来。
案上笔洗中那层薄冰瞬间增厚寸许,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几盏长明灯的灯焰被这骤然加剧的寒意压迫,猛地向内收缩,光线急剧黯淡,几乎熄灭。
他的脸色,已然阴沉得如同暴风雪前的铅云。
那魔脸的“歌声”却毫无停止之意,反而愈发激昂,荒腔走板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尖锐音波如无数根细针,试图穿透护体清光,狠狠扎进耳鼓深处。
穆清源冷眼盯着那张扭动不休的魔脸,强迫自己凝神,试图从这毫无意义的噪音中分辨出可能的魔咒或陷阱,然而……除了纯粹刺耳的噪音,再无其他。
时间,在这魔音灌耳中,被拉长了无数倍。
终于——
“咿——呀——嗬——”
魔脸以一个足以撕裂耳膜的超高音结束了这场“盛宴”。
线条构成的五官扭曲成一团,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魔脸似乎也喘了口气,粗糙线条舒展开来,它晃了晃脑袋,那空洞的眼窝再次看向穆清源,嘴角咧开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极其欠揍。
紧接着,一个带着明显戏谑和蛊惑意味的声音,自魔脸中传出,不再是噪音,而是贺兰尤那独有的张狂语调:
“啧,吵死了是吧?”
“本君知道,天庭这鬼地方,日子肯定寡淡得像白水煮石头,无趣透顶!”
魔脸线条夸张地扭动了一下,仿佛在挤眉弄眼。
“所以——”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冰块脸,别绷着了,再跟老子打一架吧,保证比听这破曲子痛快一百倍。”
话音落下,那魔脸线条骤然崩散,重新化作几缕稀薄的黑雾,在穆清源周身刺骨的寒气中,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嗤嗤声,迅速消散。
浮光殿终于恢复了宁静。
穆清源周身寒气盘踞不散,彻夜未眠,直至晨曦微露。
而魔域深处,贺兰尤却是难得酣眠。
精心设计的夜半歌声像是一剂解闷良药,驱散积压已久的无聊,让他睡得格外沉实。以至于翌日醒来,神清气爽之余,那股想找冰块脸打架的念头,非但未消,反而如同羽毛搔过心尖,痒得他坐立难安。
“啧,没打够,就是没打够!”
贺兰尤赤足踏在魔岩石上,血瞳里跳跃着火苗。
他无需刻意搜寻,只需凝神感知,一缕极细微灼热异感如黑夜萤火,清晰地指向遥远东方,那是昨夜玉丸碎裂时,他趁机附着在穆清源指尖的魔元印记。
虽微弱如尘,却足以成为最精准的指引。
“东山三百里,百妖谷?”
贺兰尤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暗沉流光,朝着感应方向疾掠而去。
百妖谷。
此地终年瘴气弥漫,古木虬结扭曲,枝叶间垂挂的藤蔓如同巨蟒,遮蔽天光,谷中妖气冲天,腥风扑面,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与骨骼碎裂声。
此刻,谷中一片狼藉。
妖尸横陈,污血浸透黑土,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残余的妖物正被一道迅疾如电的白影驱赶、绞杀。
正是穆清源。
他奉天庭敕令,清剿此地聚众作乱的妖邪。
银甲白袍在这昏暗污浊的谷中,亮得刺目,身形腾挪转移间,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踏过腐叶淤泥,竟片尘不染。
一杆沉月戟在他手中,已非兵器,而是肢解妖邪的审判之笔,戟尖寒芒一闪,精准点中一头潜伺机偷袭的影妖眉心,那影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周身黑雾便溃散湮灭。
穆清源身形毫不停滞,手腕微抖,沉月戟顺势横扫。
戟刃划出一道冷冽的半月弧光,三头从侧翼扑来的狼妖尚在半空,便被拦腰斩断,污血内脏泼洒一地。紧接着,他足尖轻轻一点,借力腾空而起,避开脚下猛然刺出的妖藤,人在半空腰身拧转,长戟如蛟龙出洞,悍然贯下……
戟刃自一头蛇妖天灵盖贯入,直没至柄。
狂暴仙力自戟身爆发,那蛇妖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鳞片寸寸崩裂,最终炸开,化作漫天腥臭血雨。
穆清源借势拔戟,凌空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另一块巨石之上,沉月戟斜指地面,戟尖一滴污血沿着锋刃滑落,滴在下方妖尸之上,发出轻微的滋响。
他微微喘息,目光锐利,扫视着残余惊惶四散的妖物。
清光流转,银甲白袍。
在昏暗污浊的背景中,挺拔如雪岭孤松,清冽如九天寒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杀伐果断,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精准高效,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终结目标,力量与技巧结合,浑然天成。
贺兰尤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隐匿在一株扭曲古木的阴影之中,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相融,原本躁动兴奋的血瞳,在看清谷中那道白影的瞬间,猛地定住了。
只见那银甲将军身姿如鹤,在腥风血雨中穿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雅气度。
动作似电,每一次贯杀都干脆利落,长戟翻飞,寒芒所至,妖邪灰飞烟灭。
那杆沉月戟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或点、或扫、或刺、或劈,招式圆融流转,已达出神入化之境。
贺兰尤看呆了。
他见过无数厮杀,魔域的血战更是惨烈疯狂,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杀戮演绎得如此……干净,如此……赏心悦目。
那银甲白袍的身影,在污浊的妖谷中,像一道劈开黑暗的惊鸿之光,那不是混乱搏杀,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死亡之舞,舞者便是那持戟的冰雪战神。
他心头那点叫嚣着要打架的念头,在这一刻,熄灭了,一种纯粹的震撼与欣赏取而代之。
贺兰尤血瞳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穆清源收戟而立,冰冷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战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首,朝着贺兰尤隐匿的方向瞥了一眼。
贺兰尤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嘿!”他心头一跳。
心脏在胸腔里狂击,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当场抓包般的窘迫,说不清道不明的。
他……他刚才居然看冰块脸杀妖……看呆了?!还忘了自己是来打架的。贺兰尤躲在阴影里,第一次觉得,自己脑袋可能不太好使。
贺兰尤被那目光一扫,索性不再隐匿,玄袍身影自阴影中一步踏出。
“冰块脸,你看够了没?老子……”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