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湿冷,无声无息弥漫开来。
月光透过参差古树的枝桠,勉强照亮这片荒林深处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乱葬岗。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半埋在湿漉漉的枯草和苔藓里,幽绿磷火零零碎碎,忽明忽灭。
一只半透明的手,颤抖着从半空中探出,指尖几乎融进冰冷的雾气里。
手指细长、苍白,小心翼翼地拂过一块歪斜墓碑上模糊不清的刻字。一种冰寒的触感反馈回来,沿着那虚无的指尖一路蔓延,冻得魂体深处都在发颤。
小蓝打了个哆嗦,猛地缩回手。
他那半透明的身体,着一件褪色得看不出原貌的破旧蓝布衫,包裹着同样稀薄的人形。他飘得离那墓碑远了些,魂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枯枝在风里发出“咔嚓”轻响,远处不知是什么夜鸟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怪叫。
小蓝的魂体应声猛地一抖,整个形态都扭曲模糊了一瞬,差点原地溃散。他慌忙用手臂环抱住自己那虚无的身躯,拼命稳住,嘴里发出细若蚊蚋的哀求。
“……别、别叫了……”
他对着黑暗虚空拜了拜,声音轻飘飘的,无法抑制的颤抖,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最好能完全融进这片黑暗里,让任何的“东西”都看不见他。
小蓝是一只幽魂野鬼。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孤魂。
他在这一片游荡了四年,从未离开,别的鬼都嫌弃他。嫌他太胆小,嫌他身上那点微弱的魂光不够亮堂,嫌他连一阵稍大的阴风都扛不住。
要不是饿得慌,他是不愿意出来的。
饥饿感,一种并非源于肠胃、而是魂体深处传来的空洞灼烧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那是魂魄对维持自身存在的本能渴求。他必须觅食,哪怕这里只有荒凉的死寂和从地下深处逸散出的那一点点驳杂阴气。
他飘得离乱葬岗的中心更远了些,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彻底淹没的小径。
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风掠过树梢,黑暗中传来的不明窸窣,都能让他心惊胆跳,原地僵住许久才敢继续挪动。
忽然,他猛地刹住。
就在前方几步之遥,一丛格外茂密的的荆棘后面,有什么东西?
是,是什么?!
浓重的的血腥味令人作呕,那味道劈开冰冷夜雾,蛮横地钻进他的感知。
不是动物血的味道,是一种强大存在陨落后的残暴余烬,带着滚烫的的气息,几乎要灼伤他脆弱的魂体。
小蓝浑身的寒毛瞬间炸开!
他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尖叫,可惜声音细弱得刚出口就被风吹散。
他猛地向后弹射飘开数尺,后背撞上一棵枯树才堪堪把自己撑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魂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稀薄得像是要融进背景的黑暗里。
透过荆棘扭曲的缝隙,借着月光,他看到了。
一个身影……
一动不动地趴伏在潮湿冰冷的泥地上。
黑,是那人身上唯一的主色,但此刻那黑却被大片大片粘稠暗沉的猩红所覆盖。
衣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草屑和凝固的血块,像一块被粗暴蹂躏过的破布。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无力地压在身下。
周围散落着几块破碎的金属甲片,像巨龙被强行剥落的鳞片。
死了!
绝对,死了!
这个念头从头顶盖下来。
这可怕的伤势,除了死亡,没有其他可能!
他甚至不敢再看第二眼,只想立刻逃离这片被死亡彻底污染的区域,逃得越远越好!
可是……不行。
那人会曝尸荒野的。
小蓝飘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似乎更冷了。
最终,他的良心以极其微弱地优势,压倒了纯粹的恐惧。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一点点朝那“尸体”飘了过去,飘到离尸体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就再也不敢靠近了。
小蓝的目光在地上逡巡,很快锁定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边缘还算锋利。
就它吧。
指尖试探性地触碰冰冷的石面,努力集中精神……
微弱的魂力艰难地凝聚,那石块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从泥土里被无形的力量拔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飘起。整个过程慢得令人心焦,小蓝的魂体因为用力而不断波动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
他操控着那块石头,让它悬浮在离尸体不远的一块看起来相对松软的泥地上方。然后,他开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砸向地面。
噗!噗!噗!
声音沉闷,在寂静无人的林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次石头落下,都溅起一点泥星。
效率低得令人不忍直视。
小蓝一边挖坑,一边惊恐地四处张望,生怕这声响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汗水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浅坑总算成型了。
不大,刚好够埋下一个人形,坑底还残留着不少没清理干净的草根和小石子。
小蓝已经累得魂光黯淡,快要维持不住形态。
他飘到那具尸体旁边,迟疑地伸出手,对着尸体,再次凝聚那微薄得可怜的魂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