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即便贺兰卓不说，祝允清也还是会带对方来这里。这处坡地视野开阔，入目皆是漫天星辰，隐蔽而安静。

一切刚刚好。

祝允清自认不是什么直白热烈的人，只是，他怕。怕某天一睁眼，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他看向贺兰卓。那人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正望着他，有点呆。

“贺兰卓……”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闻言，贺兰卓当场石化在原地，“啊？你，你认真的？”

祝允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神色不似作假。他腾地坐直身体，语无伦次，“祝允清……今天不是愚人节，你别开玩笑了。”

“……”

“你怎么可能会喜欢我，我，我们不可能的，如果我们在一起，到我必须离开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他咽了口水，“祝，祝允清，我是直男，没谈过恋爱。虽然说我不喜欢，不，不是，有一点点喜欢……也不是，我……”

祝允清看不下去，轻声打断，“别说了。”

他垂下眼，手上不停地拔坡地上碍眼的野草。对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慌乱，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或许，是他误会了？

今晚的月色，确实醉人。他闭眼，不敢再看贺兰卓的表情，随后猛地起身。

“傻子。”

撂下这句话，祝允清落荒而逃，像是怕慢一步就会听到更多让他难堪的话。

贺兰卓下意识伸手，“哎！你小心点……”

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最终被风吹散，万籁俱寂。冷风，残月，被夜色与雾气浸没的南山，还有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的人。

一根野草出现在视野里，在空中轻摇着，慢慢下坠。

贺兰卓伸手捏住。

一圈圈缠上指节，又一圈圈松开，再缠上。

草茎被反复蹂躏，渗出青涩的汁水，黏糊糊沾在指尖，还是没停。直到那根草断了，碎成几截落到地上。

长叹一声，贺兰卓仰面摔回坡地。

四周很静，静到能听到身后草叶被压折的细响。头顶的碎星铺了满天，一闪一闪，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在耳边，扑通扑通……

远处的南山被浓雾遮挡，不甚明晰。

夜风很轻，从山坡上掠过，带着草木的凉意。谷底聚拢的热气，被山风这么一搅，不仅没有散，反而顺着风势，迅速蔓延而上。

“贺兰卓……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祝允清的声音像薄到极致的丝绸，冰凉柔软，稍不注意就会将人整个包裹成茧。

“又来……”

贺兰卓缩在这只茧里，越挣越紧，越裹越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的呼吸，急促、滚烫。

祝允清说喜欢他。

凭心而论，贺兰卓也是喜欢祝允清的。只是他没谈过恋爱，分不清这种喜欢到底算哪一种。

……是朋友之间，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年他也听说过，男人和男人也能在一起。同性恋这个群体，虽能被人所接受，可终究是小众。

他从没想过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

更何况他不喜欢男人。

如果真的答应了祝允清，那才是害了他。一个不被大众看好的、充满了不确定的未来，他凭什么让人家跟着赌？

他妈那关也绝对过不了。

不对，他想哪儿去了。

贺兰卓摇摇头，及时抽回放飞的思绪，决定跟系统聊天解闷，“统子，你说，喜欢是什么，人到底是怎么发现喜欢另一个人的？”

小光团皱着一张小脸，飞到他肩膀上躺着，【唔，本统的数据库显示，“喜欢”是一种无法被定义的直接感觉。喜欢一个人，就会想靠近，想进一步了解，想拥有甚至独占那个人。】

举一反三的话，001想，应该就跟它喜欢人类的吃食一样。它既不想分给其它统，也不想让其它统知道人类有这种好东西。

【清清虽然看起来很平静，可是在向宿主大人告白的那一刻，心率可是爆表了！】小团子补充。

“统子，你说，祝允清喜欢我，是因为是我，还是因为恰好是我？”上一任宿主呢，那个人祝允清也喜欢吗？贺兰卓心里想着，没敢问出来。

他换了个问题：“那我呢？我的心率……”

【好奇怪啊宿主大人。】小团子飞向他的心脏所在处，细细检测，【你的心率从来到这里开始，一直拔高，后面有四五次爆表的情况出现……】

“我看，是你的检测出问题了吧。”

贺兰卓仰头眺望远方。

南山的雾气似乎更重了，连同山体周围的星空，一并遮盖了去。

【宿主大人，你现在心率又爆表了！】001扬起小脸，俯视贺兰卓，【说，宿主大人你到底在纠结什么？依本统推测，你就是喜欢清清！】

说完，一个翻身滚进野草堆，撒欢去了。贺兰卓欲言又止。

001问他，到底在纠结什么？

他不知道。

这一次，广袤而神秘的星空无法抚平贺兰卓内心的躁动。直至一线天光，浓雾退散之时，心跳声再也无法被掩埋。

雾气会散，借口也是。

当所有的不可能像雾气一样被风吹走，裸露出群山高大而清晰的轮廓时——

他终于，望见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