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
贺兰卓抵住门框,微喘着气,语气不容置疑,却并不让人反感。
祝允清愣了一下,视线落在对方手里那条崭新的、质感细腻的冷灰色围巾上,嘴唇动了动。
这条围巾不适合他。
具体是什么材质他猜不到,但应该是在这家商场里买的,毕竟只过了短短几分钟,贺兰卓走不了多远。
商场里东西都很贵。
“这围巾吊牌……我不小心拆了。”贺兰卓抢先一步开口,料到对方的反应,他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没想到这颜色根本不适合我,退是没法退了,留着也占地方,送你了。”
想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莫名吞回了肚子里。
祝允清抬手,却被贺兰卓固执的眼神挡了回来。叹了口气,他默默垂下眼睫,微微低头。
“……谢谢你。”
贺兰卓满意了。
第一次给另一个人戴围巾,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小心地绕在对方脖子上,仔细整理了一遍,确保能盖住颈间那些刺目的红痕。
确认再无遗漏,他的呼吸才悄然放松。后退半步,目光落在祝允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围巾买对了。
确实很适合他。
少年的脸色似是还没缓过来,显得有些苍白。
但那条冷灰色的围巾,像一抹恰到好处的夜色,柔和地罩着,给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光,中和了那抹苍白。
高级的灰色调也与他冷淡的气质异常契合,层层加码下,反而显得别样温柔。
“走吧,我们一起。”贺兰卓轻快地拍拍手,并肩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城市街道灯光依旧璀璨,各色光束交相辉映,竟也不觉天色晦暗。初秋的夜风在建筑物间穿梭,带上了属于这个季节的、恰到好处的清寒。
刚踏出商场,周遭的空气骤然一变,失去了室内恒温的庇护,凉意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祝允清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颈间的围巾里。柔软的绒毛贴着脸颊和脖颈,驱散了皮肤的凉意。
这感觉很奇怪,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却又因这陌生的暖意而无所适从。
两人沉默地走在亮着路灯的街道上,影子三三两两交叠,有的拉得很长。
余光里,贺兰卓看到对方稍稍低着头,脑后几缕柔软的发丝被风撩起。步履规规矩矩走着直线,貌似很认真。
总觉得……过分平静了点。
他想问的话很多,却都在触及对方时消弥。那些疑问在胸腔里积压、发酵,泛起细密的疼。
他忽然发觉,即便知晓对方既定的命运轨迹,即便能预判结局,他依然不曾真正触碰到眼前这个人的内心。
一点也不。
晚风穿过他们之间的半步距离,寒意渗透进贺兰卓衣袖,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还怪冷的,他抬手搓了搓胳膊。
祝允清不说。
他便不问。
维持着恰到好处的静默,他将那些到了嘴边的关切,连同所有未出口的疑问、隐隐触及的真相,一样样仔细封装,妥帖地存放进心底深处。
“哎,祝允清,你打算去哪吃饭?”一股若有若无的烤肉香从远处飘来,钻进鼻腔,贺兰卓默默捂了捂咕咕作响的肚子。
意识到他们两个人都还没吃下午饭。
回学校吃食堂?
学生放假,学校食堂也跟着放假,只有个别商户还在坚守阵地。只是这个时间,等他们回校他们估计也下班了。
行不通。
“嗯?”祝允清状态似乎不在线,看向他的黑色眼睛里难得露出了点迷茫。
贺兰卓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对方应该也想到了食堂工作人员下班这个可能,顿了顿,“……不知道。”
他没什么想吃的。
“行吧,让我想想啊……”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左右张望了一番,发现前方是条美食街。
刚才的烤肉味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要不……我们去吃烤肉?”少年眨巴着眼提议,小跑到前方站定,面朝着另一个带着围巾的少年,然后慢慢倒退。
身后的霓虹灯很模糊,后来变得清晰,路灯下,祝允清抬眼,世界骤然清晰,眼前人也变得清晰。
柔软的围巾隔绝了冷空气,颈间的指痕似乎也不再泛着疼,而是被暖流包裹,就连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也热到发烫。
此刻,他留意不到对方身后美食街的摊贩,也听不到周遭的嘈杂人声。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对方随风轻轻跃动的发梢,那双在夜色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眸所占据。
祝允清忽然很好奇,这副熟悉的、曾令他厌恶又畏惧的皮囊之下,栖息着的那个陌生的灵魂,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他忍不住想。
应该很帅气,很阳光。
至于原来那个属于“贺兰卓”的灵魂去了哪里,是消散了还是被困于某处,他一点也不关心。
甚至,在潜意识里,他卑劣地、隐隐地希望那个糟糕的人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么……眼前这个带着光闯入他世界的人,有一天,也会离开吗?
贺兰卓自然不知道祝允清是怎么想的,见对方呆呆站定,冷眼看着他,决定再争取一下。
“你想吃烤肉吗?”
他想吃烤肉。
“别担心,我请客!”
原主有钱。
烤架下的炭火明明灭灭,烤架上腌渍入味的肉串整齐排列,与炽热炭火相遇的刹那,“滋啦”一声。
浓郁的酱料,加上孜然辣椒面的辛香瞬间融合,油脂从饱满的肉块边缘渗出,滴落在通红的炭上,激起细小的星火和更浓郁的焦香。
那香气仿佛有了实体,轻易地捕获每一个途经的灵魂。
谁能拒绝在饥肠辘辘的晚上吃一把烤肉呢?!!!
贺兰卓吞了吞口水,小心从烧烤摊前接过两把烤肉,嘴角抑制不住勾起,“喏,给你,肯定好吃的!”
他都透过塑料袋闻到肉香了!
不过一分钟,他手里的那份已经被他吃了个一干二净。肚子堪堪垫了个底,他还是很饿。
眼神不自觉落在身侧祝允清手上,吃到了第二串,塑料袋里还是满满当当的肉串。
贺兰卓:“……”奇怪。
“是……不好吃吗?”他试探着问,有点忐忑,趁机回味,肉串虽早已下肚,但余韵仍在。